第二天清晨,艾莉端着早餐托盘站在林恩的休息舱门口。
犹豫了三秒钟,然后用膝盖顶了下门板。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她走进去,把托盘放在桌上,托盘上的碗碟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瓷器声。
林恩已经醒了。
他坐在舷窗下面的椅子上,动力甲穿了一半,胸甲靠在腿边,暗刃插在鞘里倚着墙。
他的眼睛看着窗外那些正在缓慢旋转的星星。
“林恩大人,您没睡?”
艾莉把一碗热汤推到桌子中央,旁边放着两片烤面包。
林恩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碗汤,汤面上冒着热气。
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又停了。
嘴巴张了下,又合上。
这个问题他从接到列克托的通讯里就在想了。
他一直忍着,因为不敢问。
他怕答案太沉重,沉重到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坐稳。
但现在,房间里只有他和艾莉两个人。
他突然觉得,如果现在不问,可能就没有勇气再问了。
艾莉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歪着头看着他。
金色的马尾垂下来,搭在肩膀上。
“艾莉。”林恩轻声道。
“嗯。”
“现在是……帝国历哪一年?”
艾莉愣了下。
她的眼睛眨了几下,瞳孔里映出林恩的脸。
她没有问您为什么问这个,没有问您不知道吗。
只是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004.M31。”
林恩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炸开了。
就像柜门突然弹开,所有文件瞬间涌出,在他眼前旋转,翻页,叠加,碰撞。
那些他从穿越之前记住,从战锤编年史里读到,从马卡多的书房里零零碎碎拼凑出来的时间节点,从他的记忆深处冲出来,在他的意识里盘旋,尖叫,互相碰撞。
004.M31。
乌兰诺远征已经结束了。
荷鲁斯打死了兽人军阀老大乌拉克·乌拉克,那个银河系最大的欧克帝国的独裁者。
荷鲁斯被任命为战帅。
众原体之首。
帝国全军的总指挥官。
帝皇回了泰拉,把大远征的指挥权交给了荷鲁斯。
这是灾祸的一个起点。
林恩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不是系统,是他自己的记忆。
尼凯亚会议已经召开过了。
帝皇把所有的原体和智库都召到了尼凯亚,讨论灵能者的去留。
马格努斯在会议上展示了他的力量,想证明灵能不是威胁。
但那些被灵能扭曲,被混沌污染的例子太多了。
帝皇做出了决定:
所有智库必须返回各自的战斗连,停止使用灵能。
马格努斯被命令停止学习巫术。
林恩的脑子里闪过马格努斯的脸,那张红色,独眼,倔强的脸。
他会不会听?他不会。
他从来不听。
荷鲁斯正式认可他的军团改名为“荷鲁斯之子”。
不是影月苍狼了,不是那个帝皇亲自命名的名字了,是荷鲁斯自己的名字。
林恩不知道这个改名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荷鲁斯在建立自己的身份,自己的威望,自己的势力。
004.M31。
荷鲁斯被设计腐化堕落的那一年。
林恩的脑子里有两个画面在打架。
一个是达文星上的那柄邪剑,荷鲁斯受伤后被扶进神庙。
另一个是荷鲁斯在邪神的低语中看到帝皇坐在黄金王座上。
帝国变成了他不想看到的模样。
他以为帝皇要抛弃他们。
抛弃他们这些原体,抛弃他们引以为傲的军团。
让那些弱小的凡人执掌帝国。
而留给他们的,只剩被毁灭这一条绝路。
两个画面都是真的,都发生了。
林恩不知道现在进行到了哪一步。
荷鲁斯已经被腐化了,还是正在被腐化,还是还没被腐化?
如果已经被腐化了,那网道工程应该也出事了。
马格努斯用灵能向泰拉发送了警告。
通过他自己的灵能,被邪神暗中加持的灵能。
那道灵能冲击波打穿了帝皇在网道上设置的屏障,震碎了黄金王座周围的灵能设施,让网道的屏障出现了裂缝。
恶魔从裂缝里涌进来,网道战争开始了。
帝皇被困在泰拉,没法离开。
荷鲁斯利用这个机会,发动了叛乱。
004.M31。
如果荷鲁斯已经被腐化了,那叛乱应该还没开始。
如果叛乱已经开始,消息可能还没传到这片星域。
行商浪人的信息渠道比帝国海军慢,帝国海军的渠道比泰拉慢。
叛乱的消息可能在路上,可能在某个星语者的喉咙里还没有被念出来。
也可能还没有发生。
林恩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微微颤抖。
他想起那个老鸟的话:
“你会看着大远征的荣光熄灭,看着你敬仰的原体或陨落、或背叛、或不知所踪。”
那个老鸟不是在吓他,是在告诉他一个已经写好的剧本。
只是他不知道剧本翻到了哪一页。
“林恩大人?”艾莉的声音响起。“您还好吗?您的脸色不太好。”
林恩回过神来。
艾莉坐在他对面,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伸过来,悬在他的手腕上方,没有碰到。
她的眼睛里全是担忧,眉毛紧皱,嘴唇微微抿着。
林恩深呼吸,把那群在他脑子里扑棱翅膀的鸟一只一只地按回去。
乌兰诺,荷鲁斯,尼凯亚,马格努斯,网道,叛乱。
他把它们按进记忆的笼子里,关上笼门,上了一把锁。
“没事。”他说。“只是没想到,已经过了这么久。”
艾莉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没有追问。
她把那碗汤往他面前推了推。
“凉了。我帮您热一下?”
“不用。”林恩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是温的,里头煮得软烂的肉粒入口即化。
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像是在把那些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的东西也一并咽下去。
艾莉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没有问问题,没有试图安慰。
她只是坐在那里。
林恩把空碗放回桌上。
“谢谢。”
“不客气。”艾莉站起来,收拾碗碟,摞在托盘上。
她端着托盘走到门口,停下来。
“林恩大人。”
“嗯。”
“不管您在想什么,不管您担心什么……您不是一个人。”她的声音很轻。
“您有塞维莉亚姐姐,有玛格丽特,有列克托,有范·海尔舰队的每个人。您还有我。”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恩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004.M31。
他不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可能是希望,可能是绝望,可能是他还能赶上的最后一班车,可能是他已经迟到的葬礼。
如今,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必须回去。
回马库拉格。
回基利曼身边。
然后,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