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几个军官从他们身边走过，看到塞维莉亚的时候都停下来，微微低头。
塞维莉亚没有回应，她的脚步很快，皮靴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林恩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背挺得很直，肩膀没有下垂，步伐没有犹豫。
她看起来和一百三十年前一样年轻，一样干练。
只是林恩知道，她不一样了。
他们在机库里待了两个小时。
林恩亲手拆开雷鹰的引擎盖，指着一根磨损的曲轴对技术师说“这个要换”，又指着几个松动的螺栓说“这些要拧”。
技术师们围在旁边，有的在记笔记，有的在递工具，有的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嘴巴微微张开。
塞维莉亚靠在机库的墙壁上，双手抱胸，看着林恩在雷鹰的引擎舱里爬上爬下。
她的嘴角带着鲜少在他人面前展露的微微笑意。
从机库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舰队的作息时间是标准的轮班制，这个时候大部分船员都在休息。
塞维莉亚走在前面，林恩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林恩。”塞维莉亚突然停下来，没有转身。
林恩也停下来。
“嗯。”
“你的真名，是叫林恩吗？”
林恩愣了下。
“什么意思？”
塞维莉亚转过身，看着他。
“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说你叫无锋。”
她的声音很轻。
“后来列克托告诉我，你的真名叫林恩。第十三军团的首席冠军。”
林恩沉默了片刻。
“我没有故意瞒你，那次情况特殊，我的身份需要保密。后来……后来我没有机会说。”
“所以，我等了一百三十年。”
林恩没有接话。
塞维莉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算了，你叫什么不重要。我还能再看到你，就够了。”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林恩跟在后面。
“林恩。”
“嗯。”
“你的雷鹰撑不到马库拉格，亚空间跳跃太危险了。
你的引擎是修好了，但你的导航模块都是临时改装的，你的运气不可能一直这么好。”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女族长的干练。
“我送你。范·海尔舰队有完整的导航系统，有盖勒力场，有亚空间航行的经验。
比你自己一个人冒险安全得多。”
林恩摇头。
“不用。我……”
“这次，我必须送你。”
塞维莉亚打断了他。
她的脚步停了，转过身，面对着他。
她的脸上没有笑容，没有调侃，只有种坚定。
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像在组织语言，又像在压制某种翻涌的情绪。
“那次……我……”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她没有说下去。
她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抬起了头，看着林恩的眼睛。
“而且，你就不想见见你的那位好徒弟吗？”
林恩的眉头皱了起来。
“徒弟？”
他脑子里闪过几个名字。
凯尔撒？在泰拉。
布莱克？在桂冠先锋。
艾瑞克？也在桂冠先锋。
他不记得自己在范·海尔舰队里收过徒弟。
走廊的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很快，很急，像一个人在小跑。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一个人从走廊的拐角处冲了出来。
一个女人。
二十多岁的模样。
金色的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过长的导航者长袍拖在地上，袍角被踩了好几次，她没有停下来。
她的眼睛是亮晶晶的。
她跑到林恩面前，停下来，大口喘着气。
她的胸口在剧烈起伏，她的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红，她的马尾歪到了一边，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动力甲，看着他腰间的剑。
她的眼睛里有光在闪动。
林恩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幸运玛丽号的货舱里，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怯生生地站在那里，穿着过长的导航者长袍，金色的马尾扎得很高。
她问他：“您能教我一点吗？”
他教了她灵能，她学会了。
她是唯一一个能听懂他的菠萝菠萝心经的人，还会跟着哼。
他离开的时候，她把母亲的护符送给了他。
“无锋先生。”
女人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的颤抖。
林恩的嘴巴微微张开。
“艾莉？”
女人的眼眶瞬间红了，不过她没有哭。
“您还记得我。”
林恩看着她，看着那张从十五岁长到二十多岁的脸。
一百三十年。
她长大了。
她不再是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了。
“你的菠萝，还在念吗？”
艾莉的嘴角微微上扬，然后她的嘴唇开始动。
没有声音，林恩却是读出了她的唇语。
菠萝菠萝菠萝菠萝。
林恩的嘴角也微微上扬。
“念得不错。”
艾莉的眼眶终于关不住了。
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流，她没有擦。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恩，看着这个她等了一百三十年的人。
“您瘦了。”
她的声音沙哑。
林恩愣了下。
“你怎么也这么说？”
艾莉笑了。
塞维莉亚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她的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带着极淡的笑意。
她看了林恩一眼，又看了艾莉一眼，然后转过身，朝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她的脚步声很轻。
“母亲。”玛格丽特的声音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补给清单需要您签字。”
塞维莉亚走过去，接过数据板，签了字。
她把数据板还给玛格丽特，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那两个人。
林恩站在那里，艾莉站在他对面。
他的目光在艾莉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不由自主地扫过她的颈侧和耳后。
在那里，他看到了几条极细，几乎无法察觉的金属接口。
和塞维莉亚颈部的如出一辙，只是位置更隐蔽，颜色更接近肤色。
她的皮肤细腻光滑，没有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细纹和松弛，可那层细腻带着非自然的均匀感。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经历了一百三十年风霜的人。
林恩知道那是什么。
又是回春术。
艾莉也用了回春术。
她的身体被定格在了二十多岁的模样。
然而，她的灵魂，她的眼神里那种沉淀下来，不属于年轻人的沉稳，出卖了她。
她不是二十多岁。
她是一个一百多岁的女人，只是长着一张二十多岁的脸。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再往前走。
他们的影子在走廊的灯光下，靠在了一起。
塞维莉亚收回目光，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