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从雷鹰的机翼上跳下来。
他看着列克托,看着那些白发,皱纹,旧疤。
“你变了。”
列克托摸了摸自己的脸。
“一百二十多年,能不老吗?”
林恩没有说话。
他跟着列克托走进运输船的船舱。
船舱不大,却收拾得很干净。
墙壁上挂着一幅星图,星图上标注着范·海尔舰队的航行路线,密密麻麻的。
角落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茶是热的,蒸汽从杯口升起来。
列克托倒了两杯茶,把一杯推到林恩面前。
“先喝,喝完再说。”
林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喝完了那杯茶,把杯子放回桌上。
列克托看着他的脸,沉默了片刻。
“塞维莉亚大人想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到旗舰。她有很多问题要问你。”
林恩的手指在杯沿上顿住。
“她还活着。”
列克托的嘴角微微一动。
“活着。依然是我们家族的当家主事之人。
不过,舰队的一部分事务,现在已经交给她的女儿打理了。
第七代女族长,我们的下一任接班人,玛格丽特·范·海尔。”
林恩点了点头。
他端起茶壶,又倒了一杯茶,这次喝得慢了,一口一口地抿。
“带我去见她。”他轻声道。“我也有很多问题要问她。”
救援船飞了六个小时才追上范·海尔舰队的主编队。
林恩透过舷窗看到了那些船。
那不是他记忆中那支还在流浪发展的舰队,而是一支真正成规模,有战斗力的行商舰队。
一艘巡洋舰打头,六艘驱逐舰在两翼护航,后面跟着至少十艘运输船和补给舰。
船体上统一涂着范·海尔家族的徽记。
但那艘巡洋舰不是塞维莉亚的旗舰。
林恩记得塞维莉亚的旗舰是一艘改装过的月级巡洋舰,叫幸运玛丽号。
眼前的这艘巡洋舰是新的,船体上没有弹痕,涂装是崭新的,舰桥的舷窗后面站着很多人,他们的制服也是新的。
救援船在那艘巡洋舰的机库里降落。
林恩从船舱里走出来,踏上巡洋舰的甲板。
列克托走在前面,他的腿有点瘸,走路的姿势不太自然。
林恩跟在后面,没有问他的腿怎么了,因为他知道答案。
一百二十多年。
够一个人从健康变成残疾,从残疾变成康复,从康复变成又残疾。
他们穿过走廊,穿过几道气闸,来到一扇门前。
门是金属的,上面没有涂装,只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几个字:
“指挥室,请敲门。”
列克托敲了敲门,推开门,侧身让林恩先进去。
林恩走进指挥室,里面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面舷窗。
舷窗后面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舰长制服,身材挺拔,深棕色的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个低马尾。
她转过身。
塞维莉亚·范·海尔。
她的脸和林恩记忆中几乎一模一样。
三十岁出头的样子,皮肤细腻,五官精致,眉骨高挑,嘴唇微薄。
不过林恩的目光在那些细节上停留了刹那。
他看到了。
她的颈部侧面有一条极细,几乎看不见的金属接口,从耳后延伸至锁骨,在灯光下反射着一丝冷光。
她的耳后也有一个更小的接口,圆形的,嵌在皮肤里,周围的肤色均匀得不像天生的。
她的皮肤不是老人的那种松弛,也不是年轻人的那种弹性,而是被精心维护过的,带着非自然均匀感的细腻。
林恩知道那是什么。
回春术,或者更高级的延寿技术。
和基利曼的养母尤顿女士用过的东西类似。
这种技术能让人的身体停留在生理上的壮年,可它留不住时间在灵魂里刻下的痕迹。
塞维莉亚的眼睛就是那些痕迹的容器。
那双眼睛是金棕色的,瞳孔深处有种林恩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厚重。
说不上疲惫,是种沉。
她的目光落在林恩身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他是真的。
她的嘴角动了,带着某种释然。
“快一百三十年了。”她的声音比林恩记忆中更低了。“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林恩站在门口。
他看着那张没有变老的脸,那些藏在皮肤下面的金属接口,那双盛满了时间的眼睛。
“幸会。”
塞维莉亚愣了下。
然后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虽然很短,虽然眼角没有皱纹。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还是这么不会说话。”
她转过身,走到桌边,倒了两杯酒。
端起一杯,把另一杯推到桌子的另一端。
“过来。站着不累吗?”
林恩走过去,坐在那把椅子上。
椅子是皮质的,坐垫很软,他不太习惯。
他端起酒杯,酒是深红色的,闻起来有果香和木桶的味道。
他喝了一口,甜的,是葡萄的甜。
“你的舰队变大了。”他把酒杯放回桌上。
“一百三十年。够一支舰队从破产变成小康。”
塞维莉亚靠在椅背上,双手捧着酒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林恩注意到她的手指上有一道旧疤,从食指关节延伸到虎口,已经变成了白色的细线。
指挥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走进来,穿着和塞维莉亚相似的黑色制服,但肩章上没有那道金色的穗边。
她的脸让林恩的视线停留了一秒……太像了。
深棕色的长发,高挑的眉骨,微薄的嘴唇。
没有金属接口。
她的皮肤是自然的,带着行商浪人常年在太空奔波的那种微微的苍白,眼角有道细纹,是笑出来的。
她看着林恩,目光在他的动力甲上停了下,然后移到他的脸上。
“母亲。这就是你常跟我提起的……他?”
塞维莉亚点头。
“玛格丽特。第七代女族长。范·海尔舰队现在的指挥官。”玛格丽特走到桌边,向林恩伸出手。
林恩站起来,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掌很干燥,握力不小,不过比阿斯塔特差远了。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母亲说过你很多次。她说你是她见过最能打的人。”
她的语气很平,不像在恭维,更像在陈述事实。
“你母亲过奖了。”林恩坐回椅子上。
玛格丽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转向塞维莉亚。
“母亲,补给清单我已经让人准备了。
燃料、弹药、食物,按最高标准配。
雷鹰的检修需要一天,技术师说引擎有几个零件磨损严重,需要更换。”
塞维莉亚点头。
“那就一天。”她看向林恩。“一天够吗?”
林恩想了想。
“够。”
玛格丽特转身走出指挥室,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林恩听到她在走廊里对谁说了句“让厨房多备些好吃的”。
林恩的嘴角微微上扬。
塞维莉亚看着他的表情,摇了摇头。
“她还是个孩子。虽然已经四十多岁了。”
“四十多岁,在行商浪人里不算老。”
“但在阿斯塔特眼里,都是孩子。”
塞维莉亚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走吧。我带你去看看你的雷鹰。技术师说有几个零件他们没见过,需要你亲自确认。”
她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林恩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