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库拉格之耀号的舰桥上，基利曼站在那里，已经站了很久。
全息星图上的红色光点在慢慢熄灭。
它们不是被摧毁，是超出了扫描范围。
那颗战争月亮的图标从星图上消失了，因为火铸号的探测阵列已经够不到那么远了。
基利曼没有关掉星图，他盯着那片空白的虚空，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信号。
考斯维恩的汇报是在一个小时前发来的。
措辞标准，格式规范，每一段都有编号，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黑暗天使的损失，帝国之拳的损失，火蜥蜴的损失，桂冠先锋的损失。
然后是战果：一名冉丹统帅确认阵亡，战争月亮核心摧毁，灵能网络崩溃，敌方残余兵力正在溃散。
最后一行，用的是“任务中失踪”，不是“阵亡”，不是“被俘”，是“失踪”。
那个词在帝国军方的术语里有一个专门的编号，基利曼知道那个编号，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编号会用在那个人身上。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数据板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窗外那片星空。
“失踪。”他的声音很轻。“什么叫失踪？”
通讯官小心翼翼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摞新的报告，不知道该进来还是该出去。
他从来没有见过基利曼这种表情。
一种茫然。
“大人，考斯维恩连长的报告里说，林恩统领在掩护友军撤退时，主动进入了一道空间裂隙。
火铸号的沃坎原体亲眼目睹。”
通讯官的声音压得很低。
“目前没有进一步的信号。通讯无法建立，灵能感知无法定位。”
基利曼没有转身。
“沃坎呢？”
“沃坎原体的舰队正在返航途中。预计四十八小时后抵达。他发来了一条简讯，只有一句话……”
“念。”
通讯官念道。
“‘林恩说，他临时出个差。’”
舰桥上安静了。
那些在控制台前忙碌的军官们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基利曼站在窗前，双手背在身后，蓝色的长袍在通风系统的微风中轻轻摆动。
他的背影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笔直，沉稳。
可通讯官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身后攥紧了，那是基利曼很少有的小动作。
“出差。”基利曼低声说。“他有没有说去哪里出差？出差多久？什么时候回来？”
通讯官没有回答。
基利曼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份数据板，又放下。
拿起，又放下。
他坐下来的那一刻，通讯官看到了他的脸，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落寞。
基利曼没有儿子，帝皇是他的父亲，奥特拉玛是他的家园，
军团是他的家人。
但林恩不一样。
林恩是他亲手从第十二战团调过来的，是他亲手提拔的，是他亲手授予不屈桂冠的。
他看着林恩从那个只会扛着团长跑路的“弹性战术”专家，变成了首席冠军，变成了桂冠先锋的指挥官，变成了能在原体面前侃侃而谈，能让狮王点头，能让沃坎亲手锻剑的人。
他看着林恩长大。
现在，他看着“失踪”两个字。
“传令。”基利曼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不带感情的语调。
“第十三军团所有舰队，在东部边境展开搜索。范围……从火铸号最后报告的坐标向外延伸五十光年。
所有亚空间航线，所有可能的中转站，所有有帝国前哨的星系，全部查一遍。”
通讯官愣了下。
“大人，五十光年？那需要至少……”
“需要多少舰队，我给多少舰队。需要多少时间，我给多少时间。”
基利曼看着他，那双湛蓝的眼睛里有一种通讯官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命令，是请求。
“找到他。”
通讯官低下头。
“是。”
他转身走出舰桥，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消失。
基利曼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的脑子里在回放他和林恩的那次对话。
他说“林恩，你是我最骄傲的子嗣”。
那句话，他只说过一次。
那次说得特别认真。
基利曼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星空。
那颗战争月亮的方向，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蓝光，没有裂隙，没有林恩。
“临时出个差。”他低声喃喃道。“那你倒是回来啊。”
莱昂·艾尔庄森站在不屈真理号的私人书房里，面前的全息星图已经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数据板。
考斯维恩的报告。
他看完了，然后把数据板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失踪。”
他说这两个字的方式和基利曼不一样。
基利曼说的是“什么叫失踪”，带着一种不愿意接受的不解。
莱昂说的是“失踪”，带着一种“我知道了”的平静。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下，那一下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到。
考斯维恩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因为莱昂没有让他进来。
他看到莱昂的手指敲在桌面上，那一下，他数了。
“你觉得他会死吗？”
莱昂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
考斯维恩沉默了片刻。
“大人，我不知道。”
“他不是普通的人类。”
“是。但他也不是原体。”
莱昂的手指又敲了下。
“沃坎说他主动走进去的。不是为了逃命，是为了掩护友军。他把所有人都撤出来了，然后自己走进去的。”
考斯维恩没有回答。
他知道莱昂不是在问他，是在自言自语。
“基利曼教出来的。”莱昂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
“在远北边疆的时候，他站出来说话。在卡拉克桑尔的时候，他拿出了三路推进的方案。
在这颗战争月亮上，他带着一百五十个人，打穿了百万奴役大军，斩了四个霸主，还把其他人都活着带出来了，除了他自己。”
他从椅背上直起身，拿起桌上的数据板，又看了一遍最后那行字。
“任务中失踪。”
他把数据板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考斯维恩。”
“在。”
“记录。第一军团，对第十三军团首席冠军林恩的评价……”
他顿了顿。
“他是一个值得尊敬的战士。如果他回来，第一军团的大门永远向他敞开。如果他不回来……”他又顿了顿。
“他的名字，值得被刻在荣耀之墙上。”
考斯维恩低下头。
“是。”
莱昂没有再说话。他看着窗外那片星空，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
“可惜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到。
“我还想看看他还能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