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蔓蔓被贬为庶人以后,虽然没有被赶出宫,但每日只能与几个花匠住在一起,按照姜皇的吩咐,教他们自己的绝活儿。
姜皇再也不愿意来看他,宠幸他了,他发现,这比失去荣华富贵,令他还要难以接受!
他那本就不太聪明的脑子,受了刺激以后愈发不灵光了。他想,陛下虽然暂时废黜了他的位分,可也不代表就放弃了他,至少比打入冷宫,打入监狱好得多,还是能自由活动的,她一定是给了自己留了复宠的机会!
再说,温皇后去世已有快半年,酥糖死了也有一个多月了,陛下也没有纳新人,可见她还是念旧的,自己好歹也陪了她几年,只要能把花枝枝和柳嘉柔除掉,还不是能占尽独宠?
柳嘉柔自从他的宫男酥糖成了陛下的人以后,便急火攻心,缠绵病榻,虽然病不算很严重,但总是有气无力的,要是能设计,让花枝枝误杀他,陛下肯定不会原谅花枝枝,肯定会赐死他……一次给自己除掉两个对手,这岂不是一举两得?
他用之前攒下的一些积蓄,贿赂了给柳嘉柔侍疾的两位宫男,教会他们一些简单戏法。他教他们在灯油里混入少量盐粒,点燃后便会在烛芯旁炸开一朵细小的青色火花;教他们将一张素白宣纸用姜水浸过、晾干,再用火烛远远烘烤,纸面便会缓缓浮现出淡金色的字迹,仿佛凭空生出的神谕;还教他们用一根细长的铜丝,在月隐入云层的瞬间从窗外挑动幔帐,让床帐如同被无形的手拂过般轻轻飘动。
两人学了一段时日,虽手法没有他熟练,但花蔓蔓告诉他们,柳嘉柔正病着,夜里神思昏沉,只要光影有了变化,他自然会往那方面想,只需要他们配合这戏法,改换声音,说出“神谕”即可。
若是花蔓蔓在柳嘉柔病前贿赂,或许不会成功。柳嘉柔以前只是装柔弱,该争宠的时候精神得很,一点不会输给别人,可谓前途无限。可酥糖上位后,他气急败坏,想和姜珣缓和关系,又屡屡失败,极度失意之下,身体也变差了,陛下就算来看他,在他这留的时间也不长,也很久没有要给他晋位分的意思。
面对一个看起来没有了晋升前途的主子,宫男们难免有别的谋算。更何况,柳嘉柔只在陛下面前演得温柔小意,对下仆那是动辄打骂,病后脾气更不好,经常拿东西把他们砸得青一块紫一块的,或是鲜血淋漓,还动不动扣他们月例!因此,没人真心归服他,都在心里恨他入骨,笑他活该,遇到舍得出大钱算计他的,就反水了。
距离小暑还有五天时,柳嘉柔倚在床头,觉得闷热难耐,心头更是烦躁。他望着空空荡荡的床榻,只有他一人的床榻,眼眶发涩。因为身子不好,陛下已许久未宠幸他,难道他真的要这样凋零下去吗?……他越想越难过,哭了又哭,最终在泪眼中迷迷糊糊地睡去。
半夜,他昏沉中看到床帐自行飘动,烛火炸出青色的细花,帐顶浮出几行淡金字迹。他屏住呼吸,一字一字读下去:小暑当日,往宫中芙蓉湖西南角,面向东,虔诚焚香一炷,可驱病延年,容颜焕发,得妻主长宠。
他激动不已。是神谕!一定是神明垂怜他,不愿他就此枯萎!一定是他连日的祷告起作用了!感谢老天娘!……
次日清晨,他便唤来宫男,询问小暑是哪天,又命人备好上好的檀香。他照着“神谕”所说,换上陛下喜欢看他穿的月白色莲花纹衣裳,在左右搀扶下,踏着晨露,一步步走到芙蓉湖边。神谕上的方位,他确认了多次,才在湖边石台上跪下,点燃那炷香,闭眼,将额贴在手背上,念了许久许久的心愿。
烟袅袅升起,拂过他消瘦的脸庞。他感到一缕久违的安宁,仿佛那烟气正将他身上沉疴的旧疾一点点抽走。他相信,很快陛下就会看到他焕然一新的模样,重新迷上他……
可是很快,他感到不太对,似乎有点安宁过头了,眼皮越来越沉,头脑越来越昏……隐隐约约的,他听到陛下的呼唤,还看见她向自己招手,他半眯着眼,凭着本能向她走去,却忽然感觉到身子一凉,整个人浸入冰冷的湖水之中!
他猛地呛了一口水,慌乱中伸手四处寻找寄托,却只抓到一把滑腻的水草。他想扑腾,可四肢沉得像灌了铅,身体根本使不上力。他拼命张嘴想喊“陛下”,可湖水灌进喉咙,他只发出一串含糊的气泡声。渐渐地,他嘴唇沉重得抬不起来,再也发不出声音,一点点下沉……眼前的水面被搅碎的日光晃得一片惨白,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而不远处,同样被花蔓蔓设计出现在此的花枝枝,一见到柳嘉柔落水,就知道大事不好了,昨晚遇到的那两人,是故意让他听见那对话的,陛下今早根本没有来这里,他刚才看见的,只是戏法里的身影!
他本能地想快速跑走,不要染上推柳嘉柔下水的指控,却还是晚了一步。
柳嘉柔的两位宫男堵住他,不让他走,抹着眼泪,指控他蓄意谋害他们小主,说他们小主好端端的来湖边散心,却被他冷不丁推下去,他不能就这么一跑了之,必须跳下去救他们小主!
花枝枝哪里愿意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不免跟他们争执拉扯……
在他们拉扯间,水性极好的花蔓蔓救了柳嘉柔上岸,闻讯而来的皇帝姜燃,刚好看见这一幕。
柳嘉柔吐出好几口水,缓了好一阵,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抬起颤抖的手指,直直指向花枝枝:“陛下……是他……是他推我下去的!”
他认定,花枝枝和他有仇,肯定是花枝枝害了他!
花枝枝脸色煞白,跪倒在地:“陛下,臣虏冤枉!臣虏到的时候他已经落水了,臣根本没有推他!”
柳嘉柔咳着,声音虚弱却字字扎心:“那……那你为何出现在此处?你一定是早知我今日会来湖边……你一早便打听了……你恨我,你一直恨我比你得宠……”
花枝枝抬头看向姜燃冰冷的眼神,心中坦荡,语气却止不住发颤。
在她心里,他真的是如此不择手段的下作之人么?
“陛下,臣虏若要害他,何必亲自动手?臣虏与宫男拉扯,是怕被栽赃想离开,并非心虚要逃走!”
姜燃沉默地盯着他,眼底的寒意如霜。片刻后,她抬起手,两记清脆的耳光落在花枝枝脸上。她力道不轻,花枝枝的嘴角渗出一丝血,脸上浮起通红的手印。
“朕以为你成熟了,想不到你还是这副幼稚心性!为了争风吃醋,拿人命当儿戏,做出这种事……你太让朕失望了!”
花枝枝跪在原地,不敢捂脸,眼泪无声地落下来。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再说。他知道,他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