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髓池的水，比想象中更沉。
东方胜刚踏入池中，身形便以极快的速度直坠而下。
四面八方的雷水压了过来，护体屏障发出一阵细碎闷响。
仿佛有数万斤重物，正从各个方向同时挤压他的身体。
他体内的生死道力自行运转，在体表凝成一层薄薄的阴阳气流，将外界暴虐的雷压一一化解。
极道魂眼，也在这一刻运转到了极致。
在他的视线中，原本浑浊翻滚的池水逐渐分成了三层。
最上层，是浓郁纯正的金紫色。
那是万劫雷山积攒了数万年的先天紫霄雷力，生机旺盛，至刚至阳。
每一滴雷水，都像是凝成的雷浆。
淘淘和吞天它们正浮在这一层，贪婪地吸纳着雷浆中的生机，修补体内的旧伤。
中层，则是一片混沌灰紫。
紫霄雷力已经被死气污染，两股力量每时每刻都在撕咬、湮灭，化作一道道细碎的雷暴旋涡。
而最底层，只有纯粹的黑。
那不是普通的暗色，而是一片吞噬光线、吞噬生机的死寂黑潮。
万劫死雷宛如一块沉入池底的巨大墨玉，静静伏在那里。
东方胜在水下百丈处停住身形。
他低下头，沿着雷池根基的脉络看去。
万劫雷山之所以能成为雷道圣地，核心就在于这口洗髓池连通了地底九条祖雷脉。
此刻，那九条粗大如龙脊的雷脉，正从溶洞四方延伸而来，汇聚在洗髓池底部。
按理说，这九条主脉应当源源不断地向雷池输送至阳雷力。
可东方胜顺着其中一条主脉看下去，瞳孔却微微一缩。
死雷根本不是自然寄生在池底的。
九条主雷脉的交汇处，缠着一张由黑色雷丝织成的巨网。
那张网像一只从池底探出的九爪怪物。
每一根黑色触手都刺进一条主雷脉的节点，将九脉牢牢锁在了一起。
主脉输送来的纯净紫霄雷力，有足足三成还没进入雷池，就被黑网截留、污染，最终转化成了万劫死雷。
“这根本不是什么地脉异变。”
东方胜心中冷笑。
“是阵。”
他拨开身前翻滚的雷浆，又向下潜了三十丈。
离黑网越近，周围的温度反而越低。
原本狂暴的雷力，到了这里，竟然变得像冰水一样刺骨。
东方胜伸出两根手指，凌空微曲。
极道魂眼的焦距拉到最近，直接落在黑网的核心节点上。
九脉汇聚的正中央，黑网深处，立着一根约莫丈许高的黑色石柱。
石柱早已残破不堪，表皮脱落了大半。
可在那些脱落的缝隙里，却露出了密密麻麻的银黑色刻痕。
刻痕密得几乎没有缝隙。
每一道线条都在顺时针扭曲，明明刻在石柱上，却像活物一样缓慢游动。
附近的雷力一靠近，流向便立刻发生改变，仿佛连天地法则都被强行拧反。
东方胜的目光沉了下去。
“天镜逆纹。”
天镜是太古至宝，统御万界法则。
天镜破碎之后，碎片散落各方，演化成了乾坤世界和各大秘境。
而有人，早在很久以前，就开始用一种极其阴毒的手段，逆转天镜碎片的法则。
将其改造成汲取各大道统地脉本源的抽水机。
星辰圣殿的周天星核是这样。
万象天阙的地下阵台是这样。
万药天城的九阳天泉，同样是这样。
如今，万劫雷山的雷皇洗髓池，也只是这个巨大网络上的一个节点。
所谓的万劫死雷，根本就是深渊意志利用天镜逆纹，强行腐蚀太古雷脉后产生的排泄物。
雷霸天和雷天行苦苦对抗了三千年的灾祸。
从头到尾，都是别人精心布置的一场局。
雷池上方，隐隐传来雷莽粗重的呼吸声。
紧接着，大长老雷天行的传音穿过厚重雷水，落入东方胜耳中。
“小友，可曾探到底细？池底压力极大，若不可为，万万不可强求！”
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
东方胜听见了，却没有理会。
不是没听见，而是眼下根本没空分神。
他浮在水中，脑海里飞快推演着黑网的结构。
如果只是寻常死雷，他用生死道力配合道陨神通，花些时间，一缕一缕磨灭就是。
可眼下，动不得。
池底的黑网已经和九条主雷脉彻底长在了一起。
它借九脉的力量维持自身，也反过来把九脉锁死。
那根刻着天镜逆纹的石柱，就是整张黑网的阵眼，也是定住九条雷脉的锚。
一旦贸然斩断黑网，九条主雷脉便会在瞬间失去平衡，彻底崩断。
到时候，别说雷池保不住，整座万劫雷山的地脉都可能被炸碎。
这张暗网，不是附在石头上的青苔。
而是扎进皮肉里的铁丝。
想拆下来，得先摸清它究竟缝到了哪里。
东方胜闭上双眼。
极道魂眼的金色神芒收回眼底，随后分化成千百根细微金针，沿着水流贴向黑网边缘的九处节点。
每一根金针，都在测算黑网的受力极限。
坤位雷脉，生机最弱，死气最浓。
乾位雷脉，雷力暴躁，反抗最烈。
其余节点的受力各不相同，彼此之间又互相牵制。
东方胜没有停留，继续沿着黑网向第五处节点推演。
这张网和普通阵法不一样。
它会调整。
会伪装。
甚至会根据外界力量的变化，自行改变九脉之间的受力分布。
东方胜的神情彻底沉了下来。
金针触碰到第五处节点的瞬间，原本缓慢流动的死雷黑潮，轻轻一颤。
下一刻，整片池底的黑潮都停滞了一瞬。
石柱深处，传来一丝极轻的回响。
一道银黑色纹路，沿着残破石柱的裂缝缓缓亮起。
像是一只沉睡在深渊底部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石柱缝隙里，有一缕意念挤了出来。
四周雷水随之降温。
连极道魂眼投出的金光，都像被什么东西盯住，出现了细微的扭曲。
那股意念冰冷、残忍，带着吞食一切的贪婪，从石柱深处一点点蔓延出来。
东方胜的御兽契约，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
水面上方，淘淘啃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
它抬起大脑袋，望向雷池深处，眼神变得凶狠而警惕。
吞天巨兽也弓起了身子。
它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周围雷水随之荡开一圈圈波纹。
东方胜睁开双眼。
“被发现了。”
他的嘴角扯出一抹冰冷弧度。
这地底下藏着的，果然不是一滩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