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有人强迫你?是谁?快告诉我!”彭海双目赤红,牙关紧咬,下颌绷出凌厉的弧线,额角青筋突突跳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将整个世界撕碎,连呼吸都裹挟着血腥气。
“请你……相信我。”女友哽咽着,泪水终于溃不成军,大颗大颗滚落,在苍白的脸颊边划出灼热的痕迹。
“彭海,我爱你……从来都只爱你一个人。”
“可笑!太可笑了!”彭海仰头怒吼,笑声凄厉如裂帛,“这就是你爱我的方式?亲手把我推去呼伦贝尔大草原,放逐我一个人看风吹草低见牛羊?”
“我看不到未来……可我不甘心啊!”女友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她声音微微发颤,却透着一股近乎悲壮的执拗:“我的梦想还悬在半空,未曾落地生根,哪怕倾尽所有,青春、时间、尊严,甚至最后一丝退路,我也要拼尽全力,撞向那扇紧闭的门,哪怕头破血流,也要亲手推开它!”
女友猛地抽回手臂,动作决绝得没有一丝余地。
行李箱已静静立在门边,拉杆冰冷,轮子无声。
原来告别,早已在无声中完成。
她知道,这一松手,便是此生再无归途。
她转身,拖着箱子踉跄而去,单薄的背影在走廊尽头微微颤抖,哭声被风揉碎,散作一地残音。
就在玄关光影交界处,她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只将最后一句话轻轻抛在空气里,像一片羽毛,却重逾千钧:“忘了我吧……我配不上你,你是好人,是这世上,最干净的好人。”
彭海双手死死揪住自己的头发,指节泛白,却始终没有开口挽留,更未做出任何过激的行为。
他只是僵立原地,像一尊被骤然抽去灵魂的泥塑。
其实,他早该察觉异样,毕业季尚未真正来临,她却已悄然收拾好全部行李,连书架上那本两人相爱时共读的《霍乱时期的爱情》都被仔细包进牛皮纸袋,仿佛随时准备启程,奔赴未来。
“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
这句在校园论坛疯传的戏谑箴言,彭海曾笑着转发,还配文“凡尔赛式清醒”。
可他万万没料到,那柄寒光凛凛的剑,终将裹挟着五年朝夕相伴的体温与余热,猝不及防地劈向自己。
工作没着落,简历石沉大海,而比失业更锋利的,是那个曾枕着他肩膀说“我们慢慢来”的人,转身时连一句迟疑都吝于留下。
双重崩塌之下,彭海终于溃不成军,蹲在空荡冰凉的水磨石地板上,额头抵着膝盖,肩膀剧烈颤抖。
泪水无声汹涌,浸透了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也淹没了整个青春里最笃定的信仰。
彭海与女友是高中同学,高三那年,她主动告白、热烈奔赴。
所谓“女追男,隔层纱”,轻纱一掀,两颗年轻的心便悄然相系,就此坠入青涩而炽热的初恋。
她说欣赏他骨子里的上进与韧劲,更沉醉于他挺拔如松的一米八五身姿;
她说,站在他身边,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的安稳与依靠。
彼时的彭海,眉宇间写满少年意气,那份自信,既来自身高赋予的从容气场,也源于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她生得明眸皓齿、清丽脱俗。
为守护这段被时光镀上柔光的爱情,彭海毅然放弃心仪已久的院校,转身奔赴她心之所向的学府。
那不仅是一次志愿的更改,更是一场以青春为注、以真心为契的郑重承诺。
然而,少年人的感情,纯粹得像初春未染尘的溪水,清澈见底,却也格外脆弱。
它经不起现实的骤然冲刷,耐不住沉默的灵魂拷问。
这天晚上,彭海酩酊大醉。
谁也没料到,平日酒桌上谈笑自若、千杯不倒的“定海神针”,竟会在自己狭小凌乱的出租屋里,蜷缩在地板上,醉得彻底失重、溃不成军。
颓废如潮水般漫延,接连数日,彭海闭门不出,手机静音,世界失声。
若非黄明强察觉异样、几番拨打无果后循着旧址寻来,恐怕没人知道,那个曾意气风发的少年,会在自我放逐的泥沼中沉沦多久。
在黄明强一再追问下,彭海终于缓缓道出事情的来龙去脉,语气低沉,眉宇间透着几分疲惫与隐忍。
黄明强见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用温和而坚定的语调宽慰良久。
待彭海情绪稍缓,黄明强才郑重说明来意。
明日便是盛大的毕业典礼,四载春秋终将落幕,青春的大学生涯即将画上一个饱含眷恋与不舍的句点。
而昔日朝夕相伴的舍友们,也将在典礼之后各赴山海、奔赴前程。
为此,大家特意相约今晚举行一场“最后的宿舍夜话”,烛光微暖,笑泪交织,只为珍藏这段不可复制的年少时光。
然而,辗转联络多时,唯独彭海迟迟未回音,不得已,黄明强才找上门来。
聚会地点定在学校后街那家氛围慵懒的复古小酒馆。
牧云抵达时,哥几个都到了。
牧云一眼就瞧见彭海歪在卡座里,领带松垮、衬衫扣子解到第三颗,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手里还死死攥着半空的白酒瓶,俨然已醉得不省人事。
牧云愣了愣,快步走过去,一脸懵圈道:“什么情况?你们不是刚来没多久吗?老大这……怎么直接‘阵亡’了?”
黄明强靠在沙发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沿,重重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倒是已经知情的张文博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解释起来。
原来,黄明强一早就拉着彭海先溜达过来“暖场”,刚推门进店,彭海就豪气干云地拍桌点单:“来!整几瓶够劲的!”
都知道他酒量堪比酒桶,平日千杯不倒,黄明强当时只当他是心情烦闷想借酒浇愁,便随他去了。
谁料今晚这局,还没正式开场,就要提前散场。
酒刚上桌,黄明强转身去吧台续两杯冰啤酒的工夫,再回头,彭海已仰头灌下整整一斤半五十三度的老白干。
喉结滚动如擂鼓,酒液顺着下颌滑进衣领,豪气中透着几分孤勇与决绝。
等黄明强冲回来想夺酒瓶时,彭海已眼神迷离、身子发软,直挺挺瘫进卡座,活脱脱一副“为情所困、以酒殉道”的悲壮模样。
牧云赶紧凑上前,轻轻晃了晃彭海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道:“老大,醒醒!别装睡啦!”
彭海眼皮颤了颤,身子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嘟囔着,嗓音沙哑又委屈道:“酒……再给我一瓶……就一瓶……”
牧云见此情况,果断发号施令道:“哥几个搭把手,速速把咱‘吨位担当’老大护送去医院醒酒,这哪是喝醉了,这是灵魂暂时离家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