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大哥,你……你也在此处。”
玄灵璎看向那道身影,千言万语在唇齿间辗转,最终只化作这般生疏的问候。
她该说些什么?是该庆幸这宿命般的重逢,还是该惋惜那些错付的韶光?
她垂眸避开那道熟悉的视线,仿佛这样就能掩去心底翻涌的波涛。
“玄灵圣主,晨安。”任昶宇执礼的手势依旧如当年般端正,可疏离的称谓却似初春薄冰。
“你……还在怪我?”
“不怪了。”他望着湖心惊起的白鹭,“当年原是我的过错。如今再回首,才知晓自己当年有多愚钝。”
见他拱手欲离,玄灵璎终是未再挽留。
青丝垂落遮住她眼底的黯然,她太清楚,自己从来都留不住这道背影,百年前如此,百年后亦如此。
细数与他相知相识,再到相爱相离,竟不过区区百年光阴。
百年前,瑶池圣地,上池城。
那日也是这般日光和煦,作为圣女的玄灵璎正提着裙裾翻墙逃课。
眼看快要成功,却不慎一脚踩空。
“诶?”
失重感袭来,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未降临,她跌进个带着松墨清香的怀抱。
抬眸时,恰撞进双含笑的星眸里。
青年剑眉斜飞,玉冠束起的墨发在风中轻扬,连衣襟处绣着的云纹都透着温雅。
“好俊的公子……”她怔怔脱口而出。
“呃…多谢姑娘夸奖。”任昶宇面色一红,忙将少女放下,动作还带着几分慌乱。
玄灵璎刚一落地便侧过身去,整理起鬓边散乱的青丝。
“那个。”
“那个。”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他们彼此相视,又慌忙错开视线。春日的柳絮恰在此刻落下,为这场始料未及的相遇笼上轻纱。
“你,你叫什么?”玄灵璎垂首盯着地上搬家的蚂蚁,佯装漫不经心地问道。
“任…任昶宇。”青年则仰头望着枝头叽喳的灵雀。
“你就是师尊常说的那个寻仙域第一剑修?修苍生剑道的那个?”
“不敢当不敢当。”任昶宇连连摆手,“在下不过偶有所得,实在当不起这般盛名。”
“哼~还挺谦虚。”玄灵璎扬起下巴,“我叫玄灵璎,瑶池圣地的圣女。话说,你怎会在此处?”
“家师前来赴约,顺带让我见见世面。”任昶宇拱手作答,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拘谨。
“原来如此~”玄灵璎若有所思地轻点下巴。
“那,玄圣女为何会……”任昶宇迟疑地指向身旁高墙。
“第一!”少女突然竖起食指,绣着桃花的广袖随风轻扬,“本圣女姓玄灵,单名璎。再叫错的话~我可真要生气了!”
“第二,”她踮起脚尖,双手背在身后,“我这是……是去红尘历练!没错,就是历练!”
说着朝任昶宇比了个明亮的大拇指,眼中盛满盛夏般的张扬笑意。
“你与我同去吧!”
“啊?”
“啊什么啊?”玄灵璎歪头,“你不是要长见识吗?本圣女人美心善,带你逛逛这上池城。”
任昶宇望着她伸来的手,耳尖微红,终是点头:“好……好。”
这便是两人的初遇。
春光潋滟,宫墙柳絮如雪。她自云端跌落,恰被他稳稳接住。
一个是不谙世事的瑶池圣女,一个是名震天下的年轻剑修。
她灵动如林间鹿,他温雅似山间泉。
命运的红绳在那一刻系紧,将两个本不相干的灵魂牵连。
这惊鸿一瞥的相遇,美得像春日里的风,吹皱一池春水,也吹动了两颗年轻的心。
往后数载春秋,他们携手走过太多地方。
见过大漠孤烟里的长河落日,也赏过江南烟雨中的杏花春水。
那些并肩闯过的秘境中,他总是护在她身前,苍生剑出鞘时荡开的清辉,比月华更令她心折。
可这人实在木讷得紧。
她故意让桃花落满肩头,他只知细心拂去;她假借赏月靠在他肩头,他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可偏偏又会笨拙地雕支木簪送她,会在她贪杯时代饮所有烈酒,会在寒夜里默默将外袍披上她肩头。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目光再也无法从他身上移开的呢?
玄灵璎望着此刻千云湖畔熟悉的身影,忽然有些恍惚。
许是那个星河流转的夜晚,他第一次唤她“璎璎”时;许是那次秘境遇险,他浑身是血却仍对她微笑说“别怕”时;又或许,只是寻常清晨,他专注为她挽发时。
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自己总是大胆的那个,会故意让剑穗与他的缠在一处,会借口夜寒钻进他怀里,会在分别时突然凑近他耳畔说“要想我”。
所幸她够勇敢,所幸她先心动。
所幸她,那样热烈而固执地喜欢着他。
可是,天不遂人愿,那年初雪来得格外早,雪花沾湿了瑶池的玉阶。
“师尊!我是真心爱他!”玄灵璎素手拍在案上。
老圣主垂眸拨弄着念珠:“此事不必再提。”
“就因那可笑的祖训?圣主必须断情绝爱?”
“璎儿!”念珠重重搁在案上,“你可知多少双眼睛盯着瑶池?若与云墨浮生山联姻,这万载清誉……”
她望着师尊鬓边白发,忽然失了所有力气。原来积雪压垮青松时,从来不问青松愿不愿意。
后来她总想起那个雪夜,大氅卷起碎琼乱玉,像把寒冬都披在了身上。
她立在雪地里,看那身影渐行渐远,直至化作天地间最寂寥的墨点。
“郎君啊…我又何尝不想说与你听?可只有我坐上圣主之位,才能废除这陈规陋习。”
“我很傻是不是?”
她对着空寂大殿轻笑,泪珠却砸碎了杯中残月,“用最蠢的办法…去赌,赌一个能堂堂正正爱你的未来。可我…真的好爱你。”
而那日,任昶宇撑着竹伞立在漫天飞雪中。看着那道熟悉的倩影渐行渐远。
苍生剑在鞘中悲鸣,他却只能任由雪花落满肩头。
“璎璎...你连一句解释都不愿给我吗?”
那日她只说“师命难违”,便再无声息。
他原想闯上瑶池问个明白,却收到她亲手所书的绝情信。
墨迹潦草,偏那“恩断义绝”四字写得力透纸背。
他们就这样,往后岁月各自修行。她在经卷里参悟权术,他在剑道上勘破生死。
偶尔听闻对方消息,都只淡淡别开眼。
可有些情意,不说出口反而长得更凶。
夜深人静时,她总对着云墨浮生山的方向斟两杯佳酿;他也会在练剑间隙,在雪地画个“璎”字。
就像雪下埋着的种子,以为冻死了,某天却突然从冰缝里开出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