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落泉城。
每逢傍晚时分,碧落黄泉山特有的“魂雨”便会如约而至。
万千金色光点自城中袅袅升起,宛如逆流的星河般汇入天际,朝着更远处蜿蜒而去。
李墨提着刚采买的灵兽肉与灵蔬,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仰头望着这奇观连连惊叹。
不过令他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那就是城中的浮生道蕴,似乎有些过于浓厚了。
如果有人盯着两人细看,就会发现那些光点正自发性地涌进二人的经脉当中。
“师姐?”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云染月,眼中带着探究。
云染月正举着刚出炉的芝麻烧饼,闻言咬下一口,腮帮微鼓:“初来时我也诧异,但细想此地生死轮回之道浑然天成,能蕴养如此磅礴的浮生道蕴,倒也合乎天道。”
“不过此地道蕴虽多,却显驳杂,于我而言用处不大。”
云染月抬起左手,那些没入她体内的金色光点便重新汇聚于掌心。她向上一托,让其重新汇入光河之中。
李墨深以为然。
确实,此处的道蕴虽浓郁,却似未经淬炼的璞玉。
说白了就是蕴含着浮生百态,却失之纯粹。
他能吸纳这些碎片吗?自然可以。只是这宛若饮下一江浑水,需费心涤荡杂质,反倒不如自己修炼来得滋养。
李墨见状,也学着云染月的模样,屏息凝神,将那些萦绕在经脉中不愿离去的光点导出。
只见点点金芒自他掌心汇聚,而后重归天幕。
恰在此时,李茗冬提着大包小包穿过人群朝这边走来,正好撞见这一幕。
她惊讶地睁大眼睛:“咦?你俩怎么做到的?”
活这么多年,她还是头回见有人能把这些魂雨搓圆捏扁的!
李墨一边结果食材收进灵戒,一边茫然抬头:“什么?”
“就刚才那样啊!”李茗冬比划了起来,“唰唰唰地聚起来,biu地一下抛出去,最后哗啦啦散开~”
她夸张的动作让对面两人同时陷入沉默。
李墨低声问云染月:“她这是在...?”
“虽不明白具体,但从动作看,应当是在模仿我们归还道蕴的模样。”
“原来如此。”李墨会意,转头看向仍在比划的李茗冬:“想学?”
李茗冬收起动作,别过脸轻哼一声:“咳咳,你要非教,我也不是不能勉强学学。”
“你早说啊,这玩意其实很简单的,”李墨故作高深地竖起一根手指,“首先,你得修炼浮生道,而后,你的道会告诉你怎么做。”
“然后呢?”李茗冬还在等待下文。
“没了啊。”李墨如实告知。
“……这就没了?”
“没了,就这一步。简单吧?”李墨皮一下很开心。
当然,有人开心便会有人不开心。
比方说,此时的李茗冬就是不开心的那个。
“李墨!你讨打!”李茗冬挽起袖子,掌心已凝起一对黑白棋子。
“呀,师姐救我!”李墨一个闪身就想往云染月背后躲。
“不救,”云染月侧移两步,召出卧看千山,“师姐今日冷漠无情。”
说罢轻身跃上剑脊,头也不回地化作一道流光朝碧落黄泉山掠去。
“不!师姐!你怎么忍心抛下我!师姐——!”
李墨朝着天际那道远去的剑光奋力伸手,可剑光竟连半分迟疑都无,径直消失在云层深处。
“她转身就走了,像下定了某种决心……”李墨失魂落魄地垂下手臂,嗓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音:“再也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不过这副黯然神伤的模样,反倒让李茗冬更加来气,抬手就朝他后脑勺拍去:“还装!”
“哎哟!你怎么下手更狠了啊!”
“因为我早就看透你是演的!”李茗冬指尖一弹,三枚棋子带着破空声直击李墨后脑。
霎时间,两道剑光一前一后冲天而起,不过片刻,二人便追上了前方那道刻意放慢速度的素白剑影。
于是,三道光影就这样在晚霞中织就一幅画卷。
李墨如游鱼般在前方灵活穿梭,飞剑划过,突出一个潇洒不羁。
李茗冬紧追不舍,双手翻飞间不时弹出几枚棋子,黑白灵光划破暮色朝他射去,却总被他险险避开。
而最后方,云染月不知何时已收起卧看千山,正悠闲地踏云而行。
她手持玉篆书,将前方你追我赶的景象悉数收录。
三人身影在漫天魂雨中穿梭,惊起沿途飞翔的灵鹤,一时间,振翅声与笑闹声融成一片。
待三人回到碧落黄泉山时,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恰好隐入群山峰峦。
山门正是弟子下课,三三两两结伴回家之时。
径直来到月不老的居所,却见殿门虚掩,室内空无一人。
案几上压着一张素笺,墨迹清隽:
“临时有事外出,诸事自理。桌上是新到的碧潭雪芽,记得煮茶时用文火慢煨。”
字迹末尾还勾勒了一枚月牙,正是月不老的习惯。
云染月执起纸条细看,李茗冬已探头念出声来。李墨则将桌上的茶叶拿起。
三人相视一笑。
看来今晚的厨房保卫战,倒是白担心了一场。
“怎么说?”李墨将那灵茶叶揣进怀里,看向身旁的两位姑娘。
“红烧排骨。”云染月不假思索地开口。
“白灼菜心。”李茗冬举手补充,“要多放蒜蓉!”
李墨闻言轻笑,袖袍一拂,转身朝外走去:“那还等什么?走呗?”
与此同时,太虚飘渺山。
阮暮空坐在桃树下,注视着眼前那盘色泽诡异的菜肴。
她悄悄抬眼看了看主位上的师尊,又瞥向师尊身旁那个紫发垂肩的小萝莉。
眼前这盘泛着幽幽紫光的“清蒸灵鲤”,让她生平第一次对“食物”二字产生了深刻思考。
那扭曲的摆盘方式,那难以名状的焦糊气,还有边缘可疑的泡沫……
阮暮空捏紧了筷子,忽然格外想念自家二师兄。
呜呜呜,师兄,师尊她老人家今日怕是要清理门户了…我会想你的,记得每年给我烧点糖醋排骨。
主位上,陈命鱼望着眼前的“食物”,同样陷入茫然。
自李墨走后,她已许久未动烟火。
谁知今日月不老突然打来视频,说是要洗刷耻辱。
“小鱼儿!”月不老晃着双马尾得意洋洋,“今日定要让你见识下本帝厨艺的精进!”
结果便是眼前这盘仿佛从黄泉打捞上来的产物。陈命鱼眉头紧锁,早知如此,当初年轻时就不该安慰她。
至于林悠,
那家伙在鱼端上来的时候就跑了!她就没见过那么快的身法!
阮暮空与师尊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难不成今日,太虚飘渺真要上演一出“师徒双双赴黄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