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他看向紫云:“道友,可愿上前一叙?”
“请。”
约莫一炷香后,紫云神色复杂地归来,拉了拉明枝的衣袖,两人相偕离去,只余停渊一人怔在原地,满心困惑。
“看来,我的任务还挺重要?”停渊故作轻松地说着俏皮话,试图掩饰内心的不安。
“嗯,确实很重要。”
“需要我做什么?是去某处险地镇守,还是...”停渊开口。
云墨却突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以你自身来看,你觉得还能活多久岁月?”
停渊顿时语塞。原来他早就看出来了。
她沉默了许久,又越过云墨,望向远方破碎的星河。
能活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
本源受损之严重,早已超出寻常仙人的极限。能够再支撑万年,已经是最乐观的估计。
“我...说不准。”停渊的声音带着几分苦涩,“千年?万年?都有可能...”
云墨没有立即接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面古朴的玉盘。玉盘表面流转着时空道韵,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我需要你去一个地方,等一个人。”他终于道出真正的目的。
“要等多久?”停渊转身,直视着他的眼睛。
“万年。”云墨的回答比停渊想象的要简洁许多,“相应的,我会许你活出第二世。”
“你还真是...看得起我啊。”
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却又隐隐透出一丝期待。
万年等待,换一次重生,这笔交易,她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于是,停渊便这样踏上了云墨仙的船,一程便是万年。
最初的光阴尚可消磨,无聊时她便溜出秘境,寻两位挚友对酌,笑谈往昔。
可随着岁月流转,她的仙元日渐枯竭,后来连秘境都迈不出去了,只能守着这片荒芜之地,亲手种下一棵又一棵枫树。
时光无声流淌,树苗成林,而她也走不动了,倚着最初那棵枫,再未离开。
如今她已彻底无法动弹,如同她的本体一样,叶片染尽沧桑,红了大半。
最美,也最荒凉。
仿佛一生所历的辉煌与沉寂,都在这转红与未红之间;
而她,也终于要像一片真正的枫叶那样,在最美的时候,落下了。
∑( ̄□ ̄;)
“墨墨!那里有个人!”千秋晚惊呼出声,拽着李墨的衣袖就往前跑。
“我看见了,你别跑,看着点路,小心摔了。”
迷迷糊糊之间,停渊听见人声渐近。
她勉力睁开眼,模糊的视线中,一道白衣身影正朝她走来。
仿佛故人归来,却已是新一代的篇章。
李墨打量着眼前与枫树融为一体的女子,心中暗忖:枫树为身,时空为息…
莫非这位就是明枝姐与紫云叔提及的那位?
心下已有考量,于是李墨上前一步与之攀谈了起来。
苏不眠则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眼尾余光将蜉蝣暗中运转灵气的动作收入眼底。
她狐尾轻摆,兰息暗吐,一道密音已传入最笨的那人耳中:“当心。”
千秋晚收到传音,目光隐晦地扫过蜉蝣,心中冷哼:她千秋晚晚早就看出这裹得严严实实的家伙绝非善类!
李墨执礼甚恭,出声问道:“敢问前辈,可否认识无垠帝与紫云帝二位?”
停渊听见这两个名字,枯寂的眼眸中难得显现出笑意:“他们啊……是你的什么人?”
“是在下的师叔与长辈。”
“那你师承何处?是云墨浮生山,还是青山?”停渊的语气带着些许期待。
“晚辈出自云墨浮生山。”李墨侧身示意,“身旁这位,则来自青山。”
苏不眠适时行礼:“前辈。”
“青山……都是好孩子啊。”停渊轻声叹息,语气中浸透着万载岁月的慰籍。
“如此说来,我的使命…或许也算完成了。小家伙,我有一问。”
李墨神色一肃,已然看出对方气息如风中残烛,此刻全凭最后一缕执念强撑。
“前辈请问,晚辈必知无不言。”
“时光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停渊的声音缥缈如风,目光穿透了李墨,望向更遥远的虚空。
“小家伙,你一路行来,可曾明白,我们穷尽一生追寻的,究竟是刻在命途中的‘果’,还是…自己亲手写下的‘因’?”
她的身影在枫树下愈发淡薄,语气却带着超脱般的澄明:
“你觉得,是你选择了道,还是道…早就选择了你?”
枫叶无声盘旋落下,恰似一场迟来了万年的问心之局。
李墨静立片刻,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直接反问道:
“前辈,若‘果’早已刻下,那等待是徒劳吗?若‘因’皆由己造,那此刻相逢是偶然吗?”
他向前一步,盘坐了下来与停渊平视:
“叶落归根是树的宿命,但哪一片落叶的轨迹曾被完全预演?道若早已选定了我,那此刻站在道途上思索‘是否被选择’的…又是谁?”
枫叶飘落在他掌心,被他托起:
“见叶是叶,见道是道。但见叶之前,叶已在风中;悟道之前,道已在心中。前辈,您等待的不是答案,而是那个终于不再需要答案的自己。”
“好一个‘见叶是叶’……”
停渊仰头望去,只见那枫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尽数染作灼目之红。
叶落纷纷,终归其根。
原来这万载执念,所求的并非答案,而是一场对自己的释然。
风起时问出于口,风止时答已在心。
待最后一片枫叶坠地,那道倚树的身影已随风散去,再无痕迹。
唯见一轮古朴圆盘静置原地,与那株红枫灼灼相映,如血如焰。
蜉蝣立在原地,指尖凝聚的灵力明灭不定,如她此刻挣扎的心绪。
李墨的话语,不止渡化了停渊万载的执念,更像一把尖刀,剖开了她早已麻木的命运。
这一路走来,她时常发问:她是谁?
人言乱告诉她,她是带领劫灾走向圣途的圣女。
可在她看来,她不过是是那注定朝生暮死的蜉蝣,是一个连名字都透着悲凉的影子。
她争抢、算计、步步为营,以为夺来的机缘能填补存在的虚无,能延续注定的短暂。
可即便夺到了,然后呢?
她望向李墨,那双眼睛里没有她熟悉的贪婪,只有一片清朗;
目光又掠过严阵以待的苏不眠和一脸警惕却眸光干净的千秋晚。
那是她从未真正拥有,也不敢奢望的“同伴”。
一股巨大的悲怆攫住了她。
或许,偷来的时光,照不亮既定的终局。
指尖那缕灵力开始疯狂冲撞,仿佛是她短暂一生所有的不甘与愤怒在做最后的嘶吼。
最终,她闭上眼,灵力如星火溃散,湮灭无声。
罢了。
她想,她该为自己而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