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埋在山腹最深处,断口处仍有暗沉死光流转。那只与剑影相抗的巨掌,不过是它外泄的死气所凝成的虚影。
一截断臂,便抵住了他的一剑。
而且……
李墨细细察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那截断臂的状态,很奇怪。不像是什么生灵尸体,也不像是什么器物残骸,却又隐隐透着某种……“活着”的迹象。
嘶,难不成……
“小V,这是那个?”李墨目光逐渐凝重。
如果是那个的话,还真能解释这里发生的一切了。
(宿主,没错,这应该就是那个了。)
小V也没想到这里居然会有这种东西,这玩意的稀有程度堪比不见君活出另一世啊。
李墨点头,心领神会。
老板娘没说错。
这里确实葬着“仙”,只不过葬的不是不见君,而是,道则的具象化,一种完整时能与不见君平起平坐的存在。
上古年间,天道有缺,自身破碎。
那场崩裂,将完整的天地大道撕成无数碎片,散落于诸天万界。
有些碎片坠入轮回,化作传承烙印,等待后人拾起;有些融入天地灵物,造就神兵奇材;还有些,则是寻到了“寄主”,与某些生灵相融,从此共享荣光。
但也有一类碎片,不愿寄人篱下。
它们沉寂于某个角落,汲取天地灵气,历经万古岁月,终成独立的“存在”。
不是生灵,却有灵智;不是器物,却可显化万形。
这便是大道的具象化。
像小白毛那永远喝不完的酒葫芦,看似寻常,实则是“醉仙?逍遥道”的显化,与她日夜相伴,早已不分彼此,悠姐腰间的武韵金龙亦然,乃是“武道”的显化。
眼前这截断臂,若他所料不错,应是“死亡”的具象化了。
而且,应该还是刚出世不久的雏形。
这倒是解释了为何此地在千年后未曾留有记载。一则道则初醒,尚未酿成灾祸;二则,它可能很快便被人收走,或是自行沉寂,未能留下传说。
若是放任它继续生长,吸取天地死气,早晚会成为一尊真正的“仙”,届时,整座沉沉山,乃至整个荒古域,说不定都将成为它的领地。
不过此刻,它只是一截断臂,一截有主见、有本能,却尚未完全觉醒的断臂。
李墨眸光微动,剑意再聚。
要战,还是,要谈?
他不太确定对方有没有沟通的意愿。
毕竟,方才那一剑,他是真打算劈开这座山的,差点就把它睡觉的地方掀了。换做是自己,此刻恐怕早已提刀砍人了。
山腹深处,断臂沉寂了一瞬。
然后,那只与剑影抗衡的巨掌,收了回去。
死气收敛,漫天的阴沉与压抑如海水退潮,露出久违的月光。
这……是在表达善意?
还是单纯觉得“打不过,溜了溜了”?
李墨没有贸然落下第二剑,也没有收起墨痕斩雪。
双方就这么僵持着,像两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隔着夜色互相打量。
直至下方传来一声击打的闷响与程江临惊悚的尖叫声。
一道。
两道。
十道。
百道。
无数道身影,从黑暗深处走出。
它们的动作僵硬迟缓,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的提线木偶。
衣衫早已腐朽成褴褛的布条,裸露的肌肤呈现出灰败的死色,眼眶里空空荡荡,只剩两团死火在跳动。
活死人,一大堆活死人。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将几人围得水泄不通。
“李小墨!”
李墨来不及多想,身形一晃,已落回山道,横斩一剑。
入目之处,尽是灰败身影。
“喝啊!”
林悠一声轻叱,正以一敌十,拳风过处,活死人成片倒下,但那些东西就像无穷无尽,倒下一批,又从黑暗深处涌出两批。
更可怖的是,只要未被打碎成灰,那些倒下的尸骸便会蠕动着重新拼合,再次站起。
缺胳膊的,从旁边捡一条按上;断腿的,拖着半截残躯继续往前爬;被打成碎片的,甚至开始互相吞噬,然后再次站起。
“不行!它们会复活!”
林悠一拳轰碎一具活死人的头颅,转身又是一脚,将另一具踹成两截。
可不过三息,那被踹断的两截身子便开始蠕动,断口处生出无数肉芽,重新拼合在一起。
李墨眉头紧皱。
这不是普通的尸傀之术,这是死亡道则的“域”。
在这片领域内,一切死物皆是它的子民。只要死亡道则仍在,这些活死人便是不死不灭的。
他目光扫过四周。
程江临的处境最惨。
她不知从哪淘来一柄二手铜钱剑,此刻正握着那柄锈迹斑斑的玩意儿,苦兮兮地与三具活死人周旋。
剑法谈不上章法,纯粹是靠本能乱挥,每次砍中,铜钱剑上便会亮起微弱的金光,将那活死人逼退半步。
但也仅止于逼退。
那金光伤不了它们,只能勉强供她自保,看得李墨眼皮直跳,赶忙丢给她一个防御阵盘,收获了少女感激的目光。
而黑暗深处,还有更多身影正在涌出。
好嘛,合着刚才那截断臂的退去,不是在表达善意,也不是忌惮他的剑。
它只是……在调集兵力?!
你到底吞了多少人啊?
他望着那片望不到尽头的活死人潮,一时间竟有些咋舌。
“浮生?千重……”
剑诀未落,一道浑厚如暮鼓晨钟的梵唱,自众人身后炸响!
“佛陀?金刚一怒!!!”
梵音浩荡,金光漫天。
一道怒目金刚的法相虚影,自夜色中拔地而起。那金刚通体璀璨,三头六臂,每一张面孔皆是怒目圆睁,六条臂膀各执法器。
双手合十,旋即猛地的分开,一掌从天而降!
那一掌落下,掌心中卍字佛印旋转,裹挟万钧之势,砸入尸潮正中!
山道震颤,尘烟四起。
待烟尘散去,尸潮中已多出一片巨大的真空地带。方圆百丈的活死人在那一掌之下化作齑粉,连残渣都被佛光灼烧殆尽,再无复生的可能。
李墨循着金光来处望去。
一道灰袍身影,正大步流星地穿过夜色。
那僧人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还是那副看不出深浅的寻常模样。
只是此刻,他周身佛光缭绕,步生金莲,身后那尊怒目金刚的法相尚未消散,正与他步调一致,踏着同样的节奏,一同走来。
“阿弥陀佛,三位施主,贫僧来迟了。”
僧人立掌当胸,目光扫过那片正在重新聚集的活死人潮,又看向李墨三人。
程江临捧着那柄快散架的二手铜钱剑,望着那道灰袍身影,眼眶一热,差点没当场哭出来。
好人!真是绝世大好人啊!我以后再也不骂你们秃驴了。
林悠收起拳势:“大师?您是来救我们的?”
僧人点点头:“死气侵蚀的尸傀,寻常手段杀不死,需以佛法净化,方能超度。”
他说着,再次迈步,挡在程江临身前,一掌拍飞两只扑来的尸傀,目露悲悯。
“这些,都是这些年误入此地的可怜人。被死亡道则侵染,死后不得安息,沦为不死不灭的行尸。贫僧数次想度化它们,无奈道则压制,独力难支。”
“但方才,施主那一剑,让死气分神了片刻。贫僧便趁着那片刻的空隙,赶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