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潮涌动,死气翻腾,可在这片被围攻的狭窄山道上,四人却硬是挤出片刻闲暇,互通了姓名。
李墨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眼前这位僧袍洗得发白、实力却臻至不朽的僧人。
茶棚初见时,他便觉得此人气息古怪,藏着极深的佛门修为,却偏偏披着那副毫不起眼的皮囊,如今看来,这位佛门弟子应是在等一个契机。
等有人能牵制住那截断臂的注意力,好趁机出手,度化这些不得安息的亡魂。
而他们三人,恰好就成了那个“诱饵”。
李墨没有生气。
相反,他觉得这人挺有意思。明着说“帮忙”,实则一直在暗中观察;此刻现身,是确认断臂已被他牵制住,这才出手破局。
既不失慈悲心,也不缺谋略,是个明白人。
“大师,怎么称呼?”
“贫僧法号了尘,古佛净刹寺。”
“青鸾林家,李墨。”
这个时候,小悠还不是太初仙,自报家门只能用林家的吉祥物。
“青鸾林家,林悠。”少女接话,目光却好奇地落在那颗锃亮的脑袋上。
哇,真不是她失礼,是那颗脑袋一直在发光欸。
那层淡淡的佛光,像一层柔和的罩子持续扩散,把涌来的尸潮挡在六尺之外,愣是没有一只敢越界。
她戳了戳李墨,小声道:“李小墨,他的脑袋在发光欸。”
李墨:“……嗯,看见了。”
我滴悠,等这趟结束后带你去古佛净刹转一圈,你就能看见满山遍野的大灯泡排队念经,那才叫壮观,区区一个灯泡,已经激不起他太多波澜了。
三人互通姓名,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躲在林悠身后的程江临身上。
程江临指着自己。
啊?我也要?
李墨递过去一个“当然”的眼神。林悠拍拍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示意“放心大胆说”。
那…这…唉,谢谢你们如此尊重我这个只会打酱油的弱鸡。
程江临正要开口,余光扫过不远处那些被佛光挡在外面龇牙咧嘴却不敢越雷池半步的尸潮。
“不对!”
她终于没忍住,“你们看看周围这漫山遍野的玩意儿,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么心平气和站在这儿互报姓名的啊!”
没人回答她。
大约对世家宗门出身的孩子来说,一边应付问题一边走社交流程,已经习以为常了。
嘶,这么一想感觉好心酸啊。
李墨收回视线,暗自感慨自己这些年被磨炼出来的大心脏,扭头望向那尊矗立在夜色中的金刚法相。
法相已收敛了怒容,三首低垂,六臂合十,正低声诵念着往生咒。
梵音如潮,一圈圈荡开,便有尸傀凝在原地,眼眶中的死火明灭几息,最终归于寂灭,化作灰白尘埃,簌簌散落。
他看向了尘:“大师,可有解法?”
“唤贫僧了尘即可。”僧人摇头,“这些亡魂被死亡道则侵染太久,早已与那截断臂的命数相连。贫僧的佛法只能暂阻,无法根除。”
他斟酌着措辞,看向李墨,眸光平静而笃定:“若要真正度化它们,需要……生。”
“生与死,二者相生相克,死亡所侵之处,唯生机可逆。若有蕴含生机的道则之力,或可斩断它们与那断臂的牵连。”
李墨:“……”
生之道则,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他神识内敛,瞬息落入灵海深处。
那颗道星正不紧不慢地旋转,星环之上浮生流转,惊鸿掠影。而星体本身,则被一体两面的道则从中间一分为二……
一半春芽破土,生机盎然;一半万物凋零,死气沉沉。
布豪。
这秃驴冲我来的!
李墨收回神识,再看眼前的大灯泡,心情复杂得像吃了一筐柠檬。
说实话,他是真不想沾染这玩意儿。
死亡这东西,太邪乎了,尤其还是一尊死亡道则的具象化。
了尘说得没错:死亡所侵之处,唯生机可逆。
但反过来也一样。
生机所显之处,死亡必来沾染。
他自己倒无所谓,大不了涅盘神术一开,死给它看。他李墨别的不行,但在“怎么死得好看”以及“怎么死完还能爬起来”这两件事上,还是颇有心得。
可问题在于……在场还有一个走生之大道的人。
不仅走,还跟他同根同源,且没有完全觉醒。
李墨的目光掠过身侧正仰头看佛光的林悠。她浑然未觉,还凑过来嘀咕:“李小墨,你说那秃……咳,了尘大师念的什么经?听着怪舒服的。”
没错,如果那截断臂感知到其他生之大道的存在,或许会转过头来侵蚀小悠壮大自己。
不是没有可能。
那是一截有意识的死亡,吞噬生机对它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理智告诉他,那是悠姐。
未来的太初仙,千年后跺跺脚能让整个栖霞天抖三抖的存在。区区一截断臂,就算真找上她,又能如何?
可万一呢?
就算不会死,那受伤呢?
漫长的沉默后,李墨意味深长地看了了尘一眼。
“此事过后,在下会去古佛净刹一趟的。”
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份“你这账我记下了”的意思,已经明明白白递了过去。
这小子,不老实啊,合着在这儿等着他呢,就是不知道了尘能看透这份因果,靠的是古佛净刹那面传说中的“因果镜”,还是“净佛”本身的天眼通?
嗯…不管是什么,过两天都给他抢了。
了尘低眉垂目,双手合十,姿态放得很低,“感念施主宽容之心,古佛净刹必将上下相迎。”
态度恭敬,语气诚恳,话也说得漂亮。
这句承诺沉甸甸的,像是在提前还债,又像是在表态:今日之事,贫僧有错,来日施主若有差遣,古佛净刹定当竭力相报。
当然,这微妙的气氛里还夹着两个完全状况外的人。
怎么回事?刚才不是还有说有笑吗?怎么忽然就……
林悠看着李墨那双冷下来的眼睛,脑子转了几转,隐约摸到了些什么。
再结合那句“需要生之道则”,稍微往回一想,前因后果就串起来了。
她上前几步,伸手牵起李墨的手:“被算计了?”
“嗯。”
“……”
林悠正想安慰两句,却见李墨转过头来,脸上挂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笑。
“小悠。”
“啊?”
“快想想有没有什么想学的佛家拳法。”
他慢悠悠开口,语气阴阳怪气得恰到好处,“这可是大因果,人家得还的。”
林悠:“???”
(╯°□°)╯︵ ┻━┻
暮色沉沉,葬仙地,李墨心情,不美妙。
还挺合适。
他自顾自在心里点了个赞,觉得自己这文采不以笔入道实在可惜。要是当年走这条路,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在画本子的路上发光发热了。
山道之上,一行四人气氛微妙地和谐着。
有了尘那锃光瓦亮的脑袋开道,佛光所至,尸潮尽数退避。原本寸步难行的山道,愣是被走出了一条康庄大道。
程江临的观自在眼已经罢工了。
据她本人描述,是被李墨那一剑“闪”失灵的,原话是“一片白茫茫的,啥也看不见了”。
不过没关系,天衍仙瞳已经确定断臂的位置了。换句话说,现在四人里有一个算一个,全在跟着导航走。
不过……
“救……救命啊!”
寒鸦惊起,绕空盘旋,发出阵阵刺耳的聒噪。
李墨将林悠挡在身后,同时剑指一引,墨痕分出,稳稳悬停在程江临身侧。
至于了尘…没事,活着算他命大,死了算他命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