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啧啧,不太平喽。”
老板娘靠在柜台上,嗑着最后一小撮葵花籽,目送那几道身影逐一消失在夜色里。
最先走的是那三个佩刀修士。
打头那个糙汉子临走前往柜台上丢了两块灵石,连找零都没要,目光扫过被夜色浸透的山道。
“老板娘,夜里关好门。”
话不多,丢下这句,便领着两个弟兄大步流星地没入黑暗。
方向嘛……跟李墨他们进山的方位一模一样。
老板娘吐掉瓜子皮,轻嗤一声。
得,又一个冲着“机缘”去的。
紧跟着起身的是角落里的灰袍僧人。
他动作极轻,明明身形高大,却没带出半点声响,仿佛一片落在水面的枯叶。
行至门口时,他忽然驻足,回头望向缩在角落里的那两个年轻身影。
凌云宗的少年正抱着膝盖发呆,旁边的少女则警惕地对上他的目光。
僧人沉默片刻,转身折返柜台。
他从袖中摸出三串木质念珠,放在老板娘面前。那念珠色泽沉暗,毫不起眼,却在烛火下隐隐流转着一层佛光。
“给三位施主的。”他声音低哑,像块磨了多年的糙石,“夜里……就别出门了。”
老板娘垂眸看向那三串念珠。
普普通通的木质,入手却似华光宝玉,隐约透着点檀香。
哟,还是个热心肠。
她还未及开口,僧人已立掌念了句“阿弥陀佛”,跨出门槛。宽大的灰色袍角在夜风里一卷一扬,下一瞬,金光微闪,也融进了夜色。
老板娘掂了掂那几串念珠,转身走向角落。
在两个小年轻茫然的目光中,她把念珠往两人手里一塞,又自顾自地从中间那串里取了一颗,套在自己腕上。
“喏,刚才那位大师留的。让戴好。你们俩啊,今夜别出门了,陪我待着吧。”
少年捧着念珠,愣愣地看看老板娘,又看看门外那片漆黑的山道,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旁边的少女先反应过来。
她看着念珠上的佛印,心中一惊,连忙起身朝着僧人消失的方向郑重一礼,三息后,她侧头吩咐师弟:“收着吧……那位大师,是好人。”
少年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念珠套上手腕。
老板娘看着这一幕,把最后一颗瓜子皮吐进炉灰里。
今儿这茶棚,可真是热闹。
先是一对小情侣非要摸黑进山,又来了三个明显藏着心思的刀客,还有个看不出深浅的和尚,临走了还留串珠子……
她摇摇头,从柜台后摸出门板,一扇一扇地往门框上扣。
“得,关门吧,咱就是个普通人,可别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喽。”
?(  ̄??)?
“呜~”
山道之上,北风萧萧。
林悠左手挽着李墨,右手牵着程江临,把自己缩在两人中间。
说是“护着”他们,倒不如说是“借着”他们给自己壮胆,毕竟身后这位大小姐,从踏进山道那一刻起,挽着李墨的手就没松开过。
李师傅很是辛苦。
他不仅要操控着墨痕斩雪大放光明,驱散浓稠夜色;还要还开着天衍仙瞳,不能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程江临已经过了“害怕”那个阶段了。
或许刚开始进山时确实有些发怵,毕竟“葬仙之地”四个字听着就不像什么良善之地。但此刻,她望着自己观自在眼里疯狂刷屏的……
“平”
“平”
“大吉”
“还是平”
连个小凶都没有,怕个嘚儿啊!
“程道友的眼睛是天生的吗?”
闲着也是闲着,李墨干脆问起了他早就注意到的事。
天衍仙瞳视角下,对方的眼睛就跟俩小太阳似的,比前面开路的墨痕斩雪还晃眼。这可不是普通修士能有的配置。
“啊?啊,不是不是。”
程江临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这是后期功法练就的啦,我师尊传下来的观自在眼。”
“观自在眼?能看见运势的那种?”
“差不多吧,不过看不太准,只能看个大概。”程江临挠挠头,“比如我一看您二位,就满眼都是金色、紫色、还有红的黄的,混在一起,反正就是很厉害的样子。”
林悠原本正缩头缩脑地四处张望,听见这话,顿时来了兴致,松开李墨指着自己。
“诶?那我的运势怎么样?仔细说说?”
程江临认真端详了她片刻:“唔…林仙子道运昌隆,未来肯定是能成就一番大事业的。”
“真的吗?”林悠一肘怼向李墨的腰子,“听见没听见没!程道友说我未来能成就大事业!”
“嗯,听见了。”李墨为自己的腰子哀悼三秒。
对不起,跟着我你吃苦了。
“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激不动,我早就知道了。”
“……切,马后炮。”
林悠瘪瘪嘴,又缩回他身侧,亦步亦趋地往前走。
被这么一打岔,林悠心里的恐惧倒真消了几分。
倒不是她胆小,实在是这山道太邪性了。明明头顶月光还算亮堂,落进林子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大半,只剩些模模糊糊的暗影挂在树梢上,风一过,便晃悠起来,晃得人心也跟着发虚。
“喂,李小墨,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不对劲?”
又走了数百步,林悠忍不住开口道。
她调动起气血之力,暖流自丹田涌向四肢百骸,驱散那份从脚底往上蹿的凉意。
“嗯。”
林悠能察觉到的,他自然也察觉到了。
拥有道星之后,他的神识按理说能轻松笼罩整片山脉。
可此刻,神识探出不过三丈,便如泥牛入海,被某种东西吞噬殆尽,任凭如何催动,都再延展不出分毫。
不仅如此,他甚至隐约感知到,那并非简单的“阻隔”,而是一种更为古老的“吞纳”。
这说明什么?
说明此地要么藏有与神识有关的重宝,要么……便是一处隐藏的极凶禁地。
毕竟荒古域嘛。
禁地高产的域。
在千年后,这地方基本五年就能生出一个禁地,比田里的韭菜还勤快。
什么“埋骨岭”、“泣血潭”、“雾锁迷谷”……名字起得一个比一个唬人,走进去一看,多半是某位前辈坐化后遗留的道场,或者某场大战后留下的残景。
当然,唬人的里头,偶尔也真能撞上要人命的。
但按理说,这座山脉作为荒古域的第一重关口,就算有禁地也该有记载才对。
可他翻遍记忆,愣是没找到任何与此地相关的只言片语。
“那个……李道友,林仙子。”
程江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颤抖。
李墨偏过头。
程江临站在原地,面色发白,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自己观自在眼里那片正在急速变化的签象。
就在几息之前,还是满屏的“平”与“吉”。此时,那些签文却一个接一个地染上猩红。
平转小凶,小凶转凶,凶转大凶。
最终,整片视野里,只剩下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色。
“凶”字层层叠叠,铺天盖地。
程江临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得像含了一把沙子:“不出意外的话……我觉得,我们得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