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既出,茶棚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李墨倒是最先回过神来的那个。
仙而已,自己又不是没见过,不仅见过,还跟好几位保持着……嗯,亲密关系。
况且,身旁这位就是啊。
虽说悠姐曾提过,她的时间线已化作唯一,轻易不得干涉,否则因果混乱容易出乱子。
但这种无关紧要的事,真要逼急了,直接把太初仙摇来,给你们都扬了。
可惜,旁人不知道这些。
林悠虽出身世家,但林家如今最强的老祖林薪业,也不过桑田十重天,帝号长生。
她活了十八年,真正见过的仙,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九幽仙,断月仙……再没了。
此刻听闻这座不起眼的山里,竟葬着一位仙,心情可想而知。
“仙……仙葬?!”
至于程江临……她已经捂住耳朵开始碎碎念了,看口型,大约是“这真的是我能听的吗”“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路过”之类的自我催眠。
李墨看着林悠那双几乎要迸出火花的眸子,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小姑娘正值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又对这趟“红尘历练”寄予厚望。别说这消息有几分真,就算老板娘现在承认是胡诌的,她恐怕都要进山亲自验证一番。
果不其然。
“李小墨!”林悠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整个人都挂上来了,“你听见了吗?仙!这山里可能有仙!”
李墨思来想去,决定斟酌着开口:“听见了。但你冷静点,首先,这消息真假还不一定;其次,就算是真的……”
“可是,我们来都来了,对吧?”
李墨:“……”
万能金句,一击毙命。
“而且你想啊,”林悠乘胜追击,掰着手指头给他分析,“那些失踪的人,说不定是自己误入了什么遗迹,找到了机缘,干脆留在里面修炼了呢?”
“你说的那种情况,概率比眼前这位老板娘是仙魂转世还低。”
“那就是有可能咯?”
李墨满脑子问号。
他发现自己是真说不过她。不是因为逻辑不够严密,而是因为这位大小姐打定主意要去的时候,总能找到一百个理由。每一个听起来都……勉强能自圆其说。
旁边的程江临看来看去,也停止了碎碎念,小心翼翼探过头来:“那个……李道友,林仙子,你们不会真打算进山吧?”
林悠转过头,对她露出一个晃眼的笑容:“程道友想一起吗?”
林悠向你发起了组队邀请。
“诶?不不不不不——!”
程江临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可摆到一半却卡住了。
她看看林悠脑袋上那大吉和吉闪烁的预兆,又看看李墨缭绕的灿金命格,再看看窗外那座隐没在暮色里的沉沉山脉……
观自在眼在疯狂预示。
机缘!天大的机缘!你不去会后悔一辈子的机缘!
“……算了,”她一拍大腿,下定决心,“舍命陪君子!算我一个!”
“好耶!”
林悠伸出手,和她一击掌,然后重新把注意力转回李墨身上,眼巴巴地望着他。
“李小墨,去嘛。”
这声调,软得能掐出水来,他以前怎么没发现悠姐这么会撒娇呢?
李墨叹了口气。
其实他压根不信这山里有什么仙葬,天衍仙瞳反馈得很清楚,这座山紫气缭绕,黑云弥漫,典型的福祸相依之地。
说有古怪,他信;说葬着仙,得打个大大的问号。
但问题是……
“去可以。”他妥协了,“但有条件。”
“你说你说!”
“第一,必须听我的。我说撤,立刻撤,不能犹豫。”
“没问题!”
“第二,不能单独行动。任何时候都要在我视线范围内。”
“当然啦!”
“第三……”
他收回手,屈指点了点她的鼻尖,“要是遇到危险,不许逞强。”
林悠捂着鼻尖,眨眨眼,超小声地应:“知道啦……”
老板娘一直托着腮看他们,此刻终于没忍住插了句嘴:“哟,小两口感情真好~”
林悠:“!!”
忘了还有这么多人呢!话说,她和李小墨……也可以说是小两口了吧?
但、但但但但……怎么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这么奇怪啊!
眼见她脸颊肉眼可见地烧了起来,大脑明显开始宕机,李墨轻咳一声,伸手将她的脑袋转向窗户那边。
“老板娘,消息我们已经买了。现在能聊点别的了吗?”
老板娘识趣地没再打趣。她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姿态闲适地喝了一口。
“行啊,你想聊什么?”
“葬仙之地这说法,真有依据?”
“小兄弟,你这问法可就伤人心了。”老板娘放下茶碗,似笑非笑,“我这一块灵石,收得可不贵,给的也都是实话。至于信不信,得看你们自己。”
她站起身,临走前冲他抛了个媚眼。
“不过嘛,看你这人挺有意思的,我再白送你一条消息。”
“愿闻其详。”
老板娘的笑意敛了几分,目光落向窗外那片沉沉夜色。
“那些失踪的人,失踪前都说过同一句话,‘山里有声音在喊我’。”
茶棚里的烛火跳了跳。
林悠刚刚因老板娘那句“小两口”而生出的燥热,此刻像是被风灌了个透心凉,嗖地一下降了温。
她赶忙往李墨身边一躲,刚挪了半寸,她又刹住了。
不对,她堂堂林家大小姐,怎么能被一句话吓成这样?那岂不是显得她很怂?
于是乎,林大小姐把已经歪过去的身体掰直,然后大马金刀地往那一坐,撑出一副“老娘天下无双”的气势。
“哦?人都失踪了,消息是怎么传出来的?”
李墨的目光落在那张风韵犹存的脸上。天衍仙瞳没看出什么异常。
不是妖,不是鬼,确确实实是个活人,但这话问出去之后,她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心虚?
“呃……”
老板娘嘴张了半天,刚刚酝酿好的那点“高深莫测”的气场,肉眼可见地开始溃散。
她总不能说:我就是想装个神秘然后美美退场吧?
正在这时,一道年轻的声音从茶棚另一边响起:
“那个……因为失踪的有我们宗门的师兄……”
众人循声望去。
是角落里那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看着十七八岁模样,衣着算不上名贵,但料子细密,针脚齐整,像是某个正经宗门出来的弟子。
说话的是那个少年。
此刻被满棚目光盯着,他明显紧张了几分。旁边的少女倒是镇定些,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少年咽了口唾沫:
“我们……我们是凌云宗的弟子。一个月前,宗里有三位师兄结伴进山采药,就再也没出来。后来师门派人进去找,只在山腰发现了他们的包袱,摆得整整齐齐的,人却不见了。”
“那‘山里有声音’这话,是谁说的?”李墨问。
“是……是我们小师叔。”少年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也进山找了,找了一天一夜,出来后整个人都变了。说在山里一直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喊他过去……”
“后来呢?”
“后来……”少年垂下眼,“后来小师叔也失踪了。就在三天前。”
老板娘端着茶碗站在原地,脸上的尴尬已经换成了另一种神情:“那个……我没骗你们吧?消息就是这么来的。”
李墨没应声,只是看向那两个年轻人。
“你们二位,今夜也是打算在山里歇脚?”
少年摇摇头:“不、不是。我们是奉命在山外守着,等师门长辈赶来。他们明天就到。”
“那你们怎么跑茶棚来了?”
“因为……”少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因为山里太吓人了,我俩不敢单独待着……”
旁边的少女终于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但也没反驳。
李墨收回目光,暗自思量。
山里有声音在喊人,喊完人就失踪,失踪的人连尸体都找不到。
他偏过头,对上林悠:“……还想去吗?”
“想!”
答得毫不犹豫。
“行吧。”
李墨站起身,顺手把林悠也拉起来,朝程江临递了个眼色。
程江临:“……我现在说不想去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林悠一把拽住她的袖子,“走啦走啦!”
老板娘看着三人往门口走,忍不住喊了一声:“喂!你们真要去啊?天都黑了!不如明天再走?”
李墨头也不回,只是抬起手摆了摆,“老板娘,茶不错。下次路过再喝。”
老板娘到底是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那三道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她嘀咕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胆子真是一个比一个大……”
角落里,两个凌云宗的弟子面面相觑。
少年犹豫了一下,小声问旁边的少女:“师姐,我们要不要……再提醒他们一下?”
少女拍了下师弟的脑袋,“人家明显是修行有成的,比咱们厉害多了。”
“……哦。”
茶棚里,山风穿过门窗缝隙,发出一阵阵低声呜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