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墨原本正与林悠有一搭没一搭地喝茶闲聊,顺便商议着今晚的打算,却听茶棚门口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嘶……这鬼地方,怎么一个多月了还这么冷?老板娘,来壶热茶暖暖身子!”
“诶,客官里边请!”
老板娘脸上的笑意又添了几分,今儿的生意,还真是接二连三的好,难不成山里那位显灵了?
李墨偏头望去,只见一个头戴斗笠的身影正搓着手迈进门槛。
斗笠边缘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肩上背着的旧包袱,还有那股子风尘仆仆的散修气质……
呃…有些熟悉,是谁来着?
李墨一时没对上号。
然而下一刻,不用他费力辨认,那少女便自行给出了答案。
一缕火苗毫无征兆地从她胸口跃出。
那火焰在空中舒展,转瞬化作一只小巧火凰,振翅越过桌案,径直朝李墨飞来,稳稳落在他肩头,亲昵地啼鸣两声。
茶棚里的声响弱了下去。
几个佩刀修士的茶杯悬在半空,角落里闭目养神的僧人睁开眼睛,角落的两个年轻人好奇地打量着李墨。
“呃……”
斗笠少女摸向自己胸口,然后顺着火凰飞去的方向望去。
四目相对。
李墨率先打破沉默,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却也透着几分“原来是你”的释然:“程道友?”
少女呆立原地,足足三息之后,才像是被这句话从恍惚中拽了回来。
她一把摘下斗笠,露出那张因赶路而微微泛红的脸,眼睛瞪得滚圆,好半晌才发出一声惊呼:“嚯!李道友?!”
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满棚皆惊。
那火凰在李墨肩头盘旋两圈,似乎完成了“认亲”的使命,这才恋恋不舍地化作一缕流光,飞回少女体内。
程江临感受着那团重新沉寂下去的热意,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她看看李墨,又看看他身旁同样一脸茫然的林悠,再看看茶棚里那些投来的或好奇或警惕的目光,终于憋出一句话:
“这……这也太巧了吧?!”
“哈哈,是,是啊。”
李墨干笑两声,也没想到会在这荒郊野岭的山道茶棚里遇上熟人。
缘分这东西,有时候还真是说不清道不明。
一旁的林悠歪着头想了又想,灵光一现间,少女右拳击左掌,恍然大悟道:“哦!原来是她啊!”
大小姐的反射弧终于完成了今夜的第一轮工作。
她对这位当初让出天字号房的姑娘,印象可好了。毕竟这年头,知恩图报又爽快不扭捏的人,着实不多见。
“程道友快过来坐吧,站在那儿怪冷的。”林悠热情招手相邀。
程江临看看李墨,又看看林悠那张毫无芥蒂的笑脸,心头一热,用力点了点头。
“诶!多谢二位!”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边,把肩上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包袱往旁边长凳上一放,一屁股坐下,长长呼出一口白气。
奔波一路,总算能歇歇脚了。
老板娘这时也麻利地反应过来,颠颠儿端着茶壶过来添水,目光在李墨三人身上转了好几圈,这才心满意足地退回去,继续和角落里那两个年轻人闲聊起来。
林悠把桌上的点心碟子往程江临面前推了推:“程道友怎么也到荒古域来了?也是来游历的吗?”
程江临接过点心咬了一口:“唔……不是啦。”
她咽下点心,灌了口热茶,这才缓过劲来,笑着解释道:
“我家山头就在荒古域,这次是出门挣够了钱,准备回家呢,再不回家,我怕这个家散了。”
“奥~原来如此。”林悠颔首,又提起另一件事,“对了,上次你说家里还有弟弟妹妹要照顾,他们都还好吧?”
程江临摆摆手,脸上倒没什么愁容:“好着呢好着呢,那几个小崽子皮实得很,况且给他们留的灵石丹药也都够,只要机灵点饿不着的。”
她说着,目光扫过茶棚里那几拨人,又看向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山林,压低了声音:“倒是你们二位,这是要进山?”
李墨接过话头:“嗯,打算穿过沉沉山,去荒古域腹地。”
程江临眉头一蹙,犹豫片刻,还是压低了声音开口:
“李道友,林仙子,我多嘴提醒一句,这沉沉山,近来可不太平。”
林悠正捏着块点心往嘴里送,闻言反手将糕点塞进李墨嘴里:“嗯?怎么个不太平法?”
“咳,是这样的,我这一路走官道过来,听说了好几桩怪事。”
程江临神神秘秘道,“比如,进山采药的修士,进去之后就再没出来过。后来有人结伴进去找,只在山腰发现了他们的包袱和法器,摆得整整齐齐的,人却……不见了。”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对,而且那些东西摆放得太整齐了,完全不像是遭遇了什么争斗。就好像……那些人自己脱了装备,主动走进了山里一样。”
“咦~”
林悠听得脊背发凉,挪着屁股往李墨身边靠了靠,直到贴上他才稍稍安心。
“你还怕这些?”
林悠被他一激,依旧嘴硬:“闭、闭嘴!我就不信你没有怕的?”
李墨正要接话逗她两句,忽然神色一动,抬起眼。
一位风韵犹存的美妇人就在身后,距离之近,几乎能闻见她身上那股子淡淡的茶香。
是老板娘。
她不知什么时候从那两个小年轻身边绕了过来,此刻正俯着身,饶有兴致地偷听着他们三人的对话。
“老板娘,偷听不好吧?”
“嗨呀~”老板娘被戳破也丝毫不觉尴尬,“这不是听见些好玩的嘛~”
她说着,也不见外,直接移步到李墨对面的长凳上坐下,俯身向前,托着腮,笑吟吟地盯着李墨。
目光直白得有些过分。
“我这儿刚好知道一些内情,怎么样?一块灵石,就当交个朋友了?”
李墨收回目光,没有接话。
倒不是他在斟酌措辞,而是……
腰间那只手,正以极其缓慢、却坚定不移的力道,拧着他的一块软肉。
他面不改色地把那只作怪的手握进掌心,死死按住,不让它再有发挥余地的空间。
这罪大恶极的邪恶啊,再看一眼,小悠怕是要把他当场掐死。
“一块灵石倒是不贵。”他稳住声线,颇有几分漫不经心之感,“不过老板娘,你这消息……值这个价吗?”
老板娘眼睛弯成月牙儿,伸出手指在桌面一点:
“值不值,听了才知道,反正一块灵石,您也不缺,对吧?”
李墨偏头看向林悠。
林大小姐虽说瞪了他一眼,但还是示意由他做主。
李师傅心领神会,伸手从袖中摸出一块灵石,放在桌上,推到老板娘面前。
“说吧。”
老板娘眉开眼笑,一把将灵石收入袖中,“您二位可知道,这沉沉山早年间是做什么的?”
林悠摇头,李墨静待下文,一旁的程江临把自己定位成吉祥物。
老板娘神秘兮兮地吐出四个字:
“葬仙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