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重山,万重关。荒古域里没有路。
这是所有初入此地的修士,最先学会的一句话。
不是真的没有路。
毕竟山脊踩得多了,便成了路;人走得久了,便有了道。只是那些路,今日还在,明日可能就被某场争斗削平,或被某头凶兽重新占据。
道途无常,便是荒古域的底色。
李墨第一次来时,曾听一位老散修如此形容此地:
“你要问我荒古域什么样?我告诉你,抬头是神仙打架,低头是草芥相争。天上掉块砖头,砸死十个,九个身上背着仇家,还有一个,正准备找你接仇。”
……
一域跨一域,在没有仙舟和传送阵的情况下要走多久?
李墨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一个多月,这还是一半御剑、一半撕裂空间赶路的前提下。
至于为什么走了这么久?
当然不是因为他赶路不努力,而是因为某位大小姐实在太努力了。
四十二天前:
“李小墨,你看那个山头像不像一只趴着的兔子?”
“我觉得更像狗。”
“狗哪有那么大耳朵?”林悠振振有词,当即掏出游记,翻到某一页,“你看你看,书上画的兔子山,是不是一模一样!”
李墨看着那页配图上写着“某某年路过此地,偶见奇峰如兔,遂记之”,沉默片刻,点头。
俺不中嘞,俺是农村滴,书上说啥就是啥。
三十八天前:
“李小墨,这边的野果子能吃吗?我摘几颗尝尝!”
李墨用仙瞳扫了一眼那红艳艳的浆果,“能吃,但别多吃,小心腹泻,提前告诉你,这玩意灵气可化解不了。”
林悠欢天喜地地摘了小半兜,边走边吃,吃得满嘴红汁。
那天夜里,李墨在客栈守了她半个时辰,眼睁睁看着某人捂着肚子冲进茅厕,往返七次。
出来后,她虚弱地靠在门框上,第一句话是:
“你为什么不拦着我?”
李墨:“我说了别多吃。”
林悠:“那你怎么不把我手里的抢走?”
李墨:“……”
二十六天前:
“李小墨,前面有片湖,水好清啊,我们歇一会儿好不好?”
“先说好,我不烤鱼。”
“谁要你烤鱼了!我就是……想看看水。”
李墨看着她那跃跃欲试的模样,默默把墨痕斩雪降了下去。
他太了解这位大小姐了。
说“想看看水”,意味着接下来她要“玩玩水”;说“玩玩水”,意味着最后必然会演变成“不小心掉进水里”,然后理直气壮地要他下去捞人。
果不其然。
三刻钟后,两人浑身湿透地坐在岸边,围着一堆篝火烤衣服。
林悠裹着他的外袍,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脸上却笑眯眯的,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心满意足。
“李小墨,你怎么不用灵力把衣服烘干?”
“不是你说,红尘历练要体验生活,不能用灵力偷懒吗?”
“哦。”林悠点点头,“那我现在改主意了。”
她凑过来,把湿漉漉的脑袋往他肩上一靠:“我想快点干。”
李墨:“……”
他能怎么办?
只能拖起她的长发,任劳任怨地烘干喽。
如今,两人总算踏上了此行的第二站。
林悠站在一块巨大的界碑旁,抬手挡住刺目的光线,由上往下念到:“荒…古…域…!奥!我们到啦!”
李墨走过去,站在她身侧,目光越过界碑,望向那片被暮色笼罩的苍茫大地。
放眼整个帝引界,若论禁地传承之多、道统流派之杂、宗门圣地之奇葩,荒古域说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着名的浩然书院、古佛净刹寺、潮音海……基本都扎堆在这片土地上。这三家倒也算得上正道魁首,门规森严,行事有度。
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除去这些名门正宗,荒古域更是万千散修角逐之地。相比其他四域或粗犷自由、或世家林立、或仙朝统御的格局,这里反倒更贴合李墨刻板印象中的“修仙”:
资源匮乏到一粒仙丹都能引发血案;势力纵横交错得如同万年老树的根须;今天你抢了谁的机缘,明天人家师尊师祖师叔伯就能堵在你门口论道,美其名曰“切磋指教”。
不开玩笑,李墨先前几次来荒古域执行任务,是真的体会到了“打了小的来了老的”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他至今仍记得,某次路过一个小坊市,只因多看了一眼摊位上摆着的残破玉简,便被摊主一口咬定“此物与你有缘”,开价八百灵石。
他摇头不买,摊主当场翻脸,呼啦啦从旁边茶寮里蹿出七八个同门师兄弟,大有“你不买就是瞧不起咱师门,瞧不起咱师门就得说道说道”的架势。
最后还是他拿出云墨浮生山的身份令牌,那几人才骂骂咧咧散去。
临走前还不忘撂下一句:“云墨的了不起啊?荒古域不认这个!下次别让咱哥几个再碰上!”
……真实,太真实了。
不过这些糟心事,李墨不打算跟林悠细说。
难得林大小姐兴致勃勃,一路上翻着游记,指着上面画着的各色宗门图腾,跟他科普:
“李小墨,你看你看,这个浩然书院,听说他们入门考核是写文章!”
“这个潮音海,据说每天子时能听见万仙论道的声音,好神奇哦!”
李墨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着。
他总不能说:大小姐,别看它们说得美啊,那浩然书院的文考,写得大多都是些不太正经的话本子;那潮音海底下,藏着的可不是什么仙书,而是一头百万年老龟,每天打呼噜而已。
算了算了,让她留着点美好想象也好,毕竟,梦碎了,旅游的乐趣就少一半。
( ?Д?)ノ
不消片刻。
李墨与林悠站在山路下,抬头看向整体呈紫色的灵山。
山名,暮色沉沉,因终年笼罩于暮色而得名,是进入荒古域腹地的必经之路。
山势谈不上险峻,但绵延数百里,林木蓊郁,雾气终年不散。尤其入夜之后,山间常有奇诡之事发生。
当地有句民谚:沉沉山中莫久留,留到三更鬼剃头。
此刻,天色已暗。
山道旁孤零零地立着一间茶棚,檐下悬着两盏旧灯,勉强驱散尺余黑暗。
茶棚里零星坐着几拨人。
靠外的那桌,坐着三名佩刀的修士,面容粗犷,正闷头喝着粗茶,偶尔抬眼,目光扫过茶棚内外。
靠里的暗处,一袭灰袍的僧人独坐,面前摆着一碗见底的茶,似睡非睡。
棚角还有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看着像哪家出来历练的子弟,神色拘谨,不时交头接耳,又警惕地打量其他人。
老板娘是个风韵犹存的妇人,腰间系着粗布围裙,正靠在柜台上磕着葵花籽。
她身后,灶台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蒸腾的雾气里,隐约能瞥见锅里翻滚的不知是什么肉。
“老板娘,来壶热茶,再来两碟点心。”
清朗的男声在茶棚门口响起。
众人抬眼望去,一男一女并肩踏入。
男的俊朗出尘,女的美貌灵动,衣着虽非名贵,但气度不凡,一眼便能瞧出绝非寻常散修之流。
“好嘞,客官里边请!”
老板娘葵花籽也不磕了,脸上也堆起笑容了,扬声招呼道,“天黑了外头凉,里边坐,里边暖和!”
李墨和林悠寻了张靠窗的桌子落座。
很快,热茶和点心端了上来。
林悠端起茶杯暖手,凑到唇边吹了吹热气:“这山里不对劲,有些阴森,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盯着我们。”
“确实有,别声张。”
李墨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茶棚内那几拨人。
三名佩刀修士,修为不高,至多逍遥游中期,不足为虑。
角落里那个灰袍僧人,嗯……藏得挺深,若非仙瞳,差点被他那身看似平平无奇的装束骗过去。
那僧人的修为,至少是缥缈境,半只脚恐怕已经踏入了不朽。
至于那两个年轻人,确实是初出茅庐的小辈,修为勉强摸到逆乾坤的门槛,浑身写满了“好骗”两个字。
有意思。
一个边陲山道的破旧茶棚,竟藏着这些人物。
李墨收回视线,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给林悠递了个眼色。
“正常喝茶就行。”
林悠心领神会,也不再追问,低头小口小口地抿着茶。
茶棚里恢复了先前的安静。
夜色,更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