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山还是那座坟山,但李墨已不再是那个李墨。
天地之间,万象皆易。
一座通天巨剑自苍穹倒悬而下,剑锋贯入山脉深处,仿佛要将整座坟山钉死于此。
剑身漆黑如墨,形制古朴,剑格处盘踞着两团幽火,一黑一白,相映成辉。
巨剑四周,万千残兵断刃如林而立。
有断裂的长枪斜插于坟冢之间,枪尖仍在滴落虚幻的血;有破碎的剑刃半埋于土,剑身上还残留着未散的杀意;有腐朽的战戟横亘于地,戟杆上缠绕着早已干涸的怨魂。
每一柄兵器之下,都镇压着一只死灵。
那些死灵形态各异,有的只剩半具残骸,有的还保留着生前的轮廓,但无一例外,它们都被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偶尔有死灵挣扎着抬起头,眼眶中的死火刚燃起一瞬,便被浮生之力碾碎,重新归于沉寂。
肃杀与冰冷,充斥着这方天地的每一寸空间。
而在这片由剑与刃构成的森罗之域正中,那柄通天巨剑的剑柄之上,一道人形白骨盘膝而坐。
白骨通体莹白如玉,不见半分腐朽之象。
骨骼表面流转着一层苍翠神光,那是生命道则形成的护体神光。空洞的眼眶中,两团灰白的魂火静静燃烧。
这正是李墨,或者说,是李墨在这片死亡领域中死了无数次后的“形态”。
身后,一片血海翻涌不息。
那血海浩瀚无垠,浪涛拍天,每一次翻涌都带着撼动天地的伟力。血海之中,隐约可见无数身影在沉浮。
血海不枯,他便不死。
这是沉沦道则的极致显化,也是他与死亡道则抗衡的底气。
但……
李墨低下头,看向自己这具白骨之身。
每当他复活一次,死亡道则便会更深一分地侵蚀他的存在。
第一次复活,他还能保持人形;第二次,皮肉开始剥落;第三次,内脏消散;第四次……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白骨之身,生命道则被压制到了极致。那些曾经蓬勃如春草的生机,此刻只能蜷缩在骨髓深处,苟延残喘。
每一次他想引动涅盘之力,都会感受到一股来自道则本身的抗拒。
“这妮子……”李墨抬起头,望向坟山深处那道小小的身影,魂火摇曳不定,“还真是不留情面啊。”
远处,暮坐在最高处的一座坟冢上。
灰白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她赤着脚,那双看不真切的双眼与他遥遥对望。
“喂,还打吗?”
神识传音直接在暮的脑海中响起,语气里透着几分认命,还有几分“咱们能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的商量意味。
毕竟他只是一个人畜无害、甩了上百发剑神都没能拿下对方、如今只剩一具白骨架子的可怜人。
尽力了,真的尽力了。
没看他身体都被打崩溃了吗?
暮没有回答,她从坟冢上站起,赤着的双足踏在虚空之中,一步一步,向着他走来。
随着她的逼近,整座坟山的死气开始沸腾。
那些被镇压在残兵之下的死灵,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同时发出哀嚎。它们挣扎着,扭曲着,哪怕被浮生之力一次次碾碎魂火,也要拼尽全力朝暮的方向伸出手。
李墨叹了口气,抬起白骨之手,凌空一握。
刹那之间,通天巨剑之上,无数神纹亮起。
万象生灭,轮回不休。
每一次神纹明灭,都有新的力量从剑身深处涌出,灌注进这片被死亡笼罩的天地。
巨剑四周,万千残兵同时响应。
长枪从坟冢间拔地而起,枪尖指向暮的方向;剑刃自泥土中挣脱,剑身上杀意凝成实质;战戟横空飞旋,戟杆上缠绕的怨魂发出刺耳的尖啸。
然而,暮只是抬起手,向下一按。
下一瞬,整座坟山的死气如同被唤醒的凶兽,自四面八方汹涌而来。
死气所过之处,剑意开始崩解,原本凌厉无匹的剑意,在死气的包裹下,一点一点消融、腐朽、化作沙砾落入坟山之中。
李墨:“……”
这姑娘是真不讲武德啊。
他站起身,身后那片浩瀚血海开始沸腾。血浪滔天,拍击虚空,每一次翻涌都有无数身影从海中冲出,扑向死气。
沉沦道则·血海轮回。
那些血色身影此刻被李墨强行唤醒,化作抵挡死气的第一道屏障。
血海与死气相撞,只有一种令人不适的“嗤嗤”声。
那是侵蚀与反侵蚀的对决。
死气想同化血海,血海想吞噬死气。两种截然相反的至高道则,在这一刻正面交锋。
僵持。
但也只是暂时的僵持。
李墨能感觉到,血海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而那些死气,却仿佛无穷无尽。
毕竟,这是人家的主场。
暮还是那副三无模样,只不过打到现在,她眼底也多了一丝……疑惑?
“你,为什么还在打?”
她的声音像一块冰冷的石头落入深潭,但李墨听懂了那层意思。
你应该已经死了很多次了,早就该放弃了,为什么还要继续?
“因为我答应了别人,要活着回去。”
他的声音从白骨之躯中传出,带着魂火燃烧的噼啪声,在这片被死亡浸透的天地间回荡。
下一瞬,天地变色。
他身后那片沉浮着无数亡魂的血海,在这一刻沸腾。
那浩瀚无垠的血色汪洋如同被无形巨手托举,开始向上攀升。血浪不再是浪,它化作一道道通天彻地的血柱,盘旋交织,向上攀升。
十丈,百丈,千丈……
不过瞬息之间,血海已经脱离了“海”的形态,化作一尊顶天立地的法相。
那法相庞大得令人窒息。
它身披血色战甲,周身缠绕着无数哀嚎的亡魂虚影。每一道虚影都是一个死在血海中的生灵,它们不甘,它们怨恨,它们渴望复仇。
此刻,这些亡魂全部化作法相的甲胄,成为它力量的一部分。
法相抬起双臂,探入山体深处,十指扣入剑柄与山脉的缝隙之中。
山体开始震颤,整座坟山都在颤抖。
无数碎石从山巅滚落,砸入深不见底的裂谷;那些被镇压在剑域之下的死灵,四散逃逸却被法相吸收,成为战甲的一部分。
然后,
“轰!!!”
法相猛地发力,竟将那柄通天巨剑从山脉深处拔了出来!
巨剑出鞘,剑锋划过虚空,带出一道横贯天穹的裂痕。裂痕边缘,空间开始塌陷,露出其后无尽的虚无。
剑身之上,浮生道则全力运转。
那尊法相双手握剑,将巨剑高高举起,剑锋直指那道立于坟山之巅的身影。
暮抬起头,望着那柄足以劈开天地的巨剑,望着那尊托举着巨剑的血色法相,望着法相眉心处那具只剩下白骨的渺小身影。
他怎么,气息突然涨了一大截?
但法相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巨剑已轰然斩落!
那一剑砸下,空间开始大片大片地陷落、湮灭、归于虚无,虚无之后,便是无尽的混沌。
混沌翻涌,吞噬一切。
而那道剑光,却在这片混沌之中,开辟出一条道路。
一条,让“死亡”通往死亡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