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确实到了,也该到了。但李墨没想到,这断臂还挺讲究。
前方约莫百丈处,一座殿宇轮廓若隐若现。只是那形状实在称不上“殿”。
歪歪扭扭的立柱,七零八落的横梁,檐角更是东缺一块西少一截。
若非要给出个评价,大抵是“勉强能看出是个建筑”的程度。
“好丑……”
林悠站在他身侧,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有些失礼,连忙捂住嘴。
但已经晚了。
旁边,音汐汐像找到知音般:“对吧对吧!就是这个丑丑的宫殿!我们刚才准备进去的,结果刚走近,就从地底下冒出来一大堆尸傀……”
她边说边看李墨,试图引起便宜师尊的注意。
李墨假装没听见她的控诉,目光落在那座奇形怪状的殿宇上。
天衍仙瞳下,死气几乎凝成实质,从殿宇的每一道缝隙里往外渗,而那股与断臂同源的气息,正从殿宇最深处传来。
就是这里了。
他偏头看了了尘一眼。
僧人会意,后撤半步,隐入阿大阿二的阴影中。佛光收敛,气息内藏,仿佛从队伍里“消失”了一样。
李墨暗自点头。
这秃驴虽然心眼多,但办事还算靠谱。一会儿真打起来,有他在后方护着,至少不用担心其他人被误伤。
他收回目光,正准备迈步上前,衣袖却被一只手拽住。
回头,对上林悠的目光。
“小心点。”
简简单单三个字,语气也淡,但那双眼睛里的认真,比任何叮嘱都要重。
“嗯。”
李墨应了一声,握了握她的手,随即松开,大步向前。林悠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没有跟上去。
她知道这种时候,自己去了只会添乱。
能做的,就是站在原地,等他把事情办完,然后一起回去。
一百丈的距离,于凡人而言是一段不短的路程,于李墨而言,不过几个呼吸的事。
他在殿宇前站定,没有急着进去,只是抬头打量着这座扭曲的建筑。
近了看,更丑。
立柱不知是用什么石材砌的,表面坑坑洼洼,隐约能看出些模糊的纹路,像是某种图腾,又像是不成形的文字。
横梁上还残留着烧灼的痕迹,焦黑与暗红交织,在死气的浸染下更显诡异。
呦,这断臂,不仅给自己建了座殿,还摆出了“非请勿入”的架势。
李墨没有再犹豫,抬脚踏入殿门。
一步之隔,内外两重天。
身后的喧嚣与月华被某种力量隔绝在外,眼前只剩一片沉沉的昏暗。
没有预想中的攻击,也没有扑面而来的死气。
殿内空旷得出奇,只有最深处,隐约可见一座高台。
高台上,静静地横着那截断臂。
断臂长约五尺,断口处参差不齐,两指已化作白骨,死光内敛,看着倒是神异不凡。
李墨没有贸然靠近。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截断臂,天衍仙瞳全开。
片刻后,他开口问道:“哈喽,能听懂我说话吗?”
殿内一片寂静。
过了很久,久到李墨以为它不会说话时,断臂的断口处又亮起一点幽光。
“能。”
只有一个字,声音却像从万古之前传来,旷远,带着难以言喻的腐朽。
李墨正要开口,下一瞬,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自四面八方涌来。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身体便被那力量撕扯、挤压、碾碎。
眼前的世界支离破碎。没有任何痛感,便彻底归于虚无。
他死了。
死得很干脆,死得毫无波澜。
甚至死之前还在想:嚯,这玩意儿还挺霸道,连句话都不让说完。
∑(O_O;)
夜色茫茫。
李墨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坟山之上。满山遍野的坟冢,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从脚下延伸到视线尽头。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透明,虚幻,像随时都会被风吹散的魂魄。
死了?
这种感觉,和当初被雷劫劈死时一模一样。
但话又说回来。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摸不到。可那股熟悉的气息还在,像一颗种子,埋在最深处,随时准备破土而出。
【生生不息?涅盘篇】
生命大道的核心传承之一。
修至大成,可生死人,肉白骨,滴血重生,涅盘归来。
而李墨作为林?生命大道代言人?太初的亲传弟子,死就死呗,多大点事。
他站在原地,没有急着复活,而是打量着这片空间。
夜色茫茫,满山坟冢,惨白的月光照得一切阴森可怖。风从坟冢间穿过,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一步三摇地朝他走来。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小女孩,一头灰白长发披散着,穿着一件不知从哪捡来的破烂袍子,正努力迈着小短腿往山下跑。
她跑得很急,结果一脚踩到袍角,“啪叽”一声摔在地上。
李墨:“……”
小女孩也不哭,只是笨拙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继续往他这边跑。
终于,她跑到李墨面前,仰起头,用那双黑漆漆的、没什么感情的眼睛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足足三息。
李墨低头看着这个灰发及腰的小萝莉,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那截断臂化形的?
不对啊,这玩意儿不是已经化形过一次了吗?道则化形还能二段的?
“你,死了。”小姑娘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嗯,我死了。”
“你,不该来。”
“但我已经来了。”
小姑娘歪着脑袋,似乎在思考这句话的意思。过了很久,她又开口:
“你,奇怪。”
“哪里奇怪?”
“死了,却不害怕。”
李墨耸肩,指了指满山的坟冢:“这里每一个,生前都害怕过吧?但他们还是死了。所以,害怕有什么用呢?”
小姑娘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或者说,在她漫长的存在里,从来没有一个人,在她面前这么坦然地说“死就死了”。
那些人,要么跪地求饶,要么拼命逃跑,要么在最后一刻还在咒骂。
唯独眼前这个,死了还跟没事人一样。
李墨见她不说话,换了个话题:“唉,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
“没有名字?”
“没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赤着的脚:“名字是什么?”
“名字,就是称呼的方式。”李墨很有耐心,“你既然没有,那我现在给你取一个,怎么样?”
能不打就不打,孩子嘛,能哄就哄呗。
小姑娘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李墨想了想,决定走心一次,“你杀了我,却没有直接让我魂飞魄散,而是把我拉到这里。这说明你想和我说话,对不对?”
她没有否认。
“既然想说话,就得有个称呼。不然我叫你什么?喂?断臂?那多不好听。”
“……行。名字,好听。”
还真是言简意赅,给人聊力竭了。
李墨站起身,望着满山的坟冢,又看向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影。
“你是在暮色沉沉山里醒来的,又是死亡道则……”他沉吟片刻,一拍手,“不如就叫你,爱死爱暮吧!”
他给自己的取名天赋点了个赞。
多好的名字,既有诗意,又点明了出生地,还暗合了她的道则属性。完美!
小姑娘听完,然后开口:“名字,不好听。”
李墨:“……”
没品的小屁孩。
“暮,喜欢。叫暮。”
她摇摇头,否定了李墨的创意。直觉告诉她,叫那几个字,以后绝对会后悔的。
李墨嘴角抽了抽:“行吧,你喜欢就好。”
“嗯。”
暮应了一声,一股阴风显化,将她托举而起,漫山坟冢中,那些灰败的身影开始从泥土中爬出,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将李墨围得水泄不通。
“现在,打一架。赢了,你走。”
李墨望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死灵唉声叹气。
得,哄孩子失败,还是得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