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砌云阶,风卷琼芳。恰东君、偷点胭妆。半城鹤氅,半城霞光。似梦中蝶,诗中酒,鬓边香。
寒枝抱玉,冰绡裁瓣,纵千年、未改清狂。天工执笔,点破苍茫。写一痕痴,一痕劫,一痕怆。
……
林悠披着那件滚了雪白绒毛边的小披风,和李墨一同挤在一柄纸伞下。
雪片扑簌簌地落在伞面上,积起一层莹白。
她坚持要这样走,理由振振有词:“我是小姐,你是客卿,给小姐打伞,不是天经地义么?”
李墨无奈,却也由着她,只将伞面往她那边倾了又倾,任凭自己左肩的衣衫被雪濡湿。
“李小墨,”林悠忽然转过身,面朝着他,倒着向后走。
伞下的空间本就有限,她这一转身,已要贴上他的胸膛,发间清浅的香气混着雪的微凉,钻入他的呼吸。
“我觉得,这一定是气运的眷顾。”
“哦?林大小姐何出此言?”
李墨任由她牵着自己的手,目光还需分神留意她身后的路,所幸少女灵觉敏锐,总能在将撞未撞之际堪堪避过行人。
“你看呀,我想要这雪下得再酣畅些,天色再沉郁些,它竟真就遂了我的心意,下得这~么大。”
她说着,像是要拥抱这漫天琼芳,松开了牵着他的手,向后小跳两步,全然置身于伞外的风雪。
然而,乐极生悲。
她舒展的手臂,不偏不倚,恰恰挥中了道旁一株覆雪的矮树,惊扰了枝头酣眠的静雪。
积蓄的雪团应声而落,兜头盖脸,将她浇了个透心凉。
雪粒沾满了她的发梢,甚至有几片顽劣地钻进她微敞的领口,激得她就是一哆嗦。
李墨停下脚步。
路旁行人也投来讶然一瞥,又含笑摇头走远。
“……咳。”
半晌,林悠才若无其事地抬手,慢吞吞地拍去发顶与肩头的积雪。
“气运的反噬,来的真快。”
李墨还没点头称是,她自己却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越,撞碎在纷扬的雪片与零落的桃花里,比这场不期而至的盛雪,更先一步,漫过了李墨的心头。
许是因这场盛雪添了别样意趣,街边的小贩比昨日更多了些,叫卖声夹杂在雪落的风声里,透着烟火气的热闹。
“李小墨!快看,小兔子!”
林悠在一处摊前蹲下,指着竹笼里几只正小口啃着菜叶的雪团子。
“大小姐,”李墨跟着蹲下,看着笼中再寻常不过的家兔,“您府上……难不成没有兔子?”
“有啊。”林悠目光黏在那一动一动的三瓣唇上,“可这里的兔子,看起来…比较香嘛……”
她说着,从笼边抽了根草叶,隔着竹栅去逗弄最近的那只白兔。
草叶尖端晃了晃,搔过兔子的鼻头。
那兔子咀嚼的动作一停,眼珠转过来,瞥了那草叶一眼,又瞥了兴致勃勃的少女一眼。
随即,它极其人性化地偏过头,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嘁。”
林悠举着草叶的手悬在半空。
李墨:“……”
一旁正搓手哈气,准备招呼生意的老板娘:“……”
林悠收回手,将那根被“嫌弃”的草叶放在笼边。
她站起身来,转头问李墨:“你会做麻辣兔头吗?”
“会。想吃?”李墨看着笼中兔。
其实宠物兔不好吃,尤其是这种膘肥的,但林大小姐应该也没想着吃,陪她玩玩就好了。
“嗯,”
林悠的目光落回笼中,锁定了那只方才发出不屑之音的白兔,葱白的手指一点,“就这只吧。我付钱。”
三言两语,却已为某只出言不逊的宠物兔敲定了最终的归宿。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
老板娘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姑娘,这、这是观赏的宠物兔,不是肉兔呀!您、您可别开玩笑……”
而笼中那只白兔,也好像听懂了这可怕的对话。
它浑身绒毛一炸,两只长耳竖起,眼里的不屑早被惊恐取代。
下一瞬,它扑到笼边,两只前爪死死扒住竹条,对着林悠刚才放下的那根草叶,讨好般“咔嚓咔嚓”狂啃起来,速度快得只剩下一片残影。
林悠垂眸轻哼一声。
看着那恨不得将草叶连竹笼一起吞下去的兔子,少女没再提“麻辣兔头”的话,只是从荷包里取出几枚灵石放在摊位上,对着仍在发愣的老板娘道:
“罢了,天气冷,让它好好吃菜叶子吧。”
说完,她重新走回伞下,伞面倾斜,为她隔开一方安静的天地。
两人继续沿着长街前行。
雪未停,人潮却更盛。
纵有隔绝风雪与拥挤的灵力屏障,长街上仍是摩肩接踵,三步一小簇,五步一大群。
林大小姐却偏爱这份喧腾。
她隔两步便要停下来,饶有兴致地瞧瞧这个,看看那个。
这不,她又在一处不起眼的摊位前驻了足。
摊子很简单,一块粗布铺在地上,上面整齐摆着些手工编织的物什:
草编的蛐蛐、竹丝绕成的小灯笼,最多的,还是一串串用各色石子、果核、或是晒干的草木种子串成的手链。
摊主是对上了年纪的老夫妻,老爷子仰躺在后面的旧竹椅里,一顶磨得发白的草帽盖在脸上,对摊前的热闹恍若未闻。
老妇人则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手里纳着一只鞋底,目光追随着不远处几个嬉闹的孩童,见有人停在摊前,也只是抬起头,示意他们随意看。
摊前并无其他客人,安静得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林悠俯身,指尖拨弄着那些别有意趣的手链,正想问问李墨哪条好看,却见他的目光,早已落在了角落里一串不起眼的手链上。
那是一串相思子。
豆粒大小,色泽殷红如血,被一条褪了色的暗红丝线仔细串起,颗颗饱满圆润。
“还挺好看,没想到……你会喜欢这种?”
印象里,她这位大客卿总是那副对什么都淡淡的模样,除了某些特定时刻的跳脱与不着调,大多数时候,简直比她爹还要养生。
“嗯……”李墨低低应了一声,没有解释。
眼前的链子,与悠姐腕间常戴的那一串,除了新旧之别,从色泽到形制,几乎一模一样。
摊后的老妇人察觉到李墨的视线,放下手中的活计,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摊前。
她伸出枯瘦的手,拈起那串相思子,递到李墨面前,另一只手比划了几个简单的手势,脸上带着善意的笑容。
嗯?手语?意思是,赠予?
李墨这才注意到,老妇人自始至终未曾开口,而竹椅上的老爷子,也安静得过分。
他心中了然,接过那串相思子,入手微凉,却带着某种沉静的温度。
“谢谢。”
他轻声道,想了想,从储物戒中取出一盏玉瓶,放在老妇人掌心里。
“这个,或许对二位的身体有益。”
玉瓶里,是他从明枝姐那拿的“温元丹”,药性温和,能祛除沉疴旧疾、固本培元。
二位的聋哑应是后天所致,刚好有用。
老妇人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瓶,又抬头看看李墨,也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推辞,只是双手合拢,将那玉瓶贴在胸前,眼眶泛红,对着李墨深深躬下身。
李墨侧身避过,将那串相思子收入袖中。
老妇人直起身,抹了抹眼角。她转身,推了推竹椅上似已睡着的老爷子。
老爷子抬手拿下盖在脸上的草帽,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眼神清明的脸。
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老妇,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李墨和林悠。
当视线掠过老妇人手中的玉瓶时,他混沌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那苍老的脸上也漾开一个笑容。
林悠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她知道那玉瓶中是什么,也知道老人之间那无须言语的羁绊,以及李墨赠丹时那份不着痕迹的温柔。
冰雪聪明的她没有多问,只是伸出手戳了戳他。
李墨转头看她。
林悠却已别开脸,“……走了,大客卿。前面好像有卖糖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