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清渠又不知从哪摸出一坛陈年烈酒,拍开泥封,浓郁的酒香混着仙草清气弥漫开来。
她仰头灌了一大口后,一把将旁边的李墨揽进怀里。
“(抽泣)哇!呜呜呜……”这位威震八荒的不见君此刻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把脸埋在李墨肩头,“乖女儿哇,你有没有师弟啊!有没有啊!”
李墨被她勒得呼吸困难,试图挣扎,却发现对方的手臂如同铁箍。
这该死的既视感……怎么跟小白毛耍酒疯时一个德行?
“我,没有师弟。”他艰难地回答。
“哈?那你有师妹吗?”
“呃…有。”
“你的师妹也会这样吗?犟的跟头驴一样!”清渠恨铁不成钢地指向后山崖顶的方向。
李墨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自家师妹们的模样。
小烟可乖了,至于小空……
(以下为幻想时刻:)
幽暗的断崖边,罡风呼啸。
阮暮空背对着他,一头原本灿金的发丝不知何时已化作墨色。
她转过身来,眼中再无往日的清澈灵动,只剩一片死寂,眼尾还涂着两团杀马特眼影。
“师兄。”她的声音毫无波澜,像淬过寒潭的水,“我已踏上一条不归路。”
她手中长剑出鞘半寸,在李墨脚边斩出一条分界线。
“从此,我们阴阳两隔。”
李墨看着幻想中那个陌生的师妹,面无表情地抬手,对着空气一拍,
“那TM叫分道扬镳。”
幻象应声碎裂。
他叹了口气,从清渠的怀抱里挣出半个身子:“我家师妹……应该不至于。”
清渠愣愣地看着他,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松开手,整个人向后仰靠在亭柱上,望着头顶被云霭遮蔽的星空。
“真好啊……”她轻声说,不知是醉话还是清醒,“你师妹还有人能教,还有人能管……”
李墨默默坐直,理了理被揉皱的衣襟。
湖面的寒气漫进亭中,带着生命翠柳特有的、微苦的草木清香。
他知道清渠在说什么。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没人能教你回头;有些人,一旦走远,就再没人能将其拉回身边。
“我就不行啦……”她脑袋一歪,靠在李墨肩上,“虽然打架修炼很厉害,但教人……一塌糊涂。小时候师尊忙,总说‘修行在个人’,我也信了。怪我迟钝,没第一时间发现那小子心里的疙瘩……”
湖风穿亭,她揽住一缕风。
“等发现时,那棺材瓤子已经怎么拉都拉不回来了。”
她苦笑着摇头,“这么一想,他恐怕第一次下山除魔,看着那些因‘道不同’而被肆意屠戮的、挣扎求存的魔修时,心里就埋下了种子吧。”
“后来倒也没想到,”清渠的眼中掠过一丝骄傲,“他居然真能混到万魔共主的地位。”
她顿了顿,突然转过脸看向李墨,眼神在醉意中透出一种奇异的清醒:“你知道吗?他其实……也是个不见君来着。”
李墨一愣,好家伙,魔道的不见君?
“看来你和我想的一样,是啊,属于魔道的不见君,他踏入不见君那天,静悄悄的。没有天地异象,没有万道共鸣,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我都是过了一周才隐约感知到的……”
“可等我寻过去时……”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
“就见满身是血的他靠在断崖边,魔气散尽,道基濒碎,一身通天修为十不存一。嘴里还嘟嘟囔囔着什么……‘天不容魔……时代不容魔……’”
清渠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寒夜的空气。
“那傻小子……自斩一刀。硬生生把不见君道果斩落,就为求一线……能让魔道存续的生机。”
“可傻了是不是……”清渠终于睁开眼,望向李墨,眼眶通红,却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为了那群不相干的、连他自己都未必瞧得上的魔崽子……值得吗?”
她没有等李墨的回答,或许,也不需要回答。
答案早已刻在百年前那个黄昏,刻在厉朝天决然挥刀斩向自己的瞬间。
酒坛见了底。
清渠晃了晃空坛,随手将它抛进湖中。
“咚”的一声,涟漪荡开,很快又被一片寂静抚平。
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
“小V。”
(嗯?)
李墨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比平日更沉。
“我没办法改变吗?”
(改变什么?)
“这些,必死的命运?”
亭角的冰棱又长了一寸,远处崖顶的风声似乎停了,又或许只是被湖水的寒气冻在了半途。
(宿主,您已经在改变了。)
(断月仙看见了你的到来。尤其是《浮生录》,那本由云墨九峰共同编撰的功法,这些果,都让她窥见了这场死局中的……唯一之因。)
(所以她才会在今夜收留魔道,哪怕将云墨置于风口浪尖。所以厉朝天也会因为这件事,在不久的将来……)
聊天框不停闪烁着虹光,最终给出一个确切的回答:
(以死证道。)
(用他的命,用他自斩的不见君残躯,来向这厌弃魔修的世界证明:仙魔可以并存,壁垒未必永恒。)
“有些残酷了。”他低声说,不知是在评价命运,还是在评价那个即将赴死的魔主。
(宿主,您修的是天衍道。应当比谁都清楚,大势如洪流,可疏不可堵,可导不可逆。)
(我们能做的,从来不是逆转江河奔涌的方向。)
(而是在它注定冲垮堤岸时……为注定被淹没的人,多垒一块能踏脚的石头。)
李墨闭上眼。
是啊,他修天衍道。
他看得见因果的丝线如何缠绕,看得见命运的洪流如何奔涌。
有些东西,你可以改变过程,可以增减伤亡,可以留下火种。
但有些结局,早已写在天地初开时的第一道法则里。
他睁开眼,看见清渠不知何时已坐直了身子,正静静望着他。
她伸手,拍了拍李墨的肩,这次没用什么力道,只是一个长辈安抚晚辈的动作。
“女儿啊。”她唤道,声音里还带着酒后的微哑,却莫名温柔。
李墨怔了怔,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叫他。
顶着这张脸,听着这称呼,他下意识地应了声:“怎……怎么了?”
“你见过世界真正的样子吗?”
李墨知道清渠说的不是帝引界,而是更广泛的那层世界。
记忆翻涌而来,破碎的星骸,流淌的时光长河,维度褶皱里蜷缩的文明火种,还有……那棵扎根于无尽虚无,枝叶撑起三千世界的……树。
“见过。”
清渠侧过脸看他,眼里有欣赏,也有更深的东西。
“很美啊。”
李墨点头。
他想起第一次看见那棵世界树时的震撼。
每一片叶子都是一个完整的世界,脉络是法则,叶肉是众生。
星光在枝杈间流淌,宇宙的生灭不过是它一次吐纳间叶片的枯荣。
“嗯。”他低声应和,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虔敬,“那是我见过……最美的事物。”
“所以啊,”她看向李墨,眼神清明如洗,“既然我们都见过那棵树,都明白这片叶子不过是亿万分之一……”
“那这片叶子上,某条叶脉里,某个节点上,某个人注定要在某个时辰枯萎,又值得你皱这么久的眉头吗?”
清渠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该做的,去做。能救的,去救。但别把自己当成那片叶子本身。你只是树上的一粒尘埃,有幸睁开了眼,看见了整棵树的轮廓。”
“那么,”她回眸,墨发在风中微扬,“就该用这双眼,去看更远的地方。而不是盯着脚下某片即将落地的枯叶,哀叹它为何不能永远青翠。”
她说完,摆了摆手,身影如烟般淡去,只余声音袅袅:
“酒喝完了,故事也讲完了。天快亮了,该干嘛干嘛去……”
“我亲爱的,来自未来的,‘女儿’。”
于是,亭中空荡,只剩李墨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