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渠没有立即回应。
她抬头望向天上那层层叠叠的阴云,这个天气,不算好,再加上厉朝天那张死人脸,让她忽然想起小老头临终前说过的话。
“渠啊……你师弟,性子太拗,路……走得太偏。将来,将来若真有一天他混不下去了,爬回来了……你得……你得给他留个能跪的地方。”
当时她怎么回的来着?
哦,她一把拍开老头的手,翻着白眼说:“知道了知道了,就你屁话多。赶紧死,死了我好继承你的衣钵。”
老头被她气得直瞪眼,最后那口气到底是笑着叹出来的。
清渠闭上眼,将那久远的画面驱散。
她重新低下头,看着依旧跪伏的厉朝天,声音听不出什么喜怒:“起来吧。”
厉朝天却没有动,反而将头埋得更低:“师姐!朝天自知所求非分,此次因果深重,实乃拖累,但……”
“行了,”清渠将他未尽的话堵了回去,“让你起来就起来!膝盖这么软,给谁看?你该跪的也不是我。”
她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烦扰着,开始在亭中来回踱步。
“麻烦死了……厉朝天,你还真是个老棺材瓤子。”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如冰锥般刺向他,“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光景?气运流转,仙魔壁垒分明!在这个节骨眼上,逆着天命大势,公然收留一整支魔修道统?”
她越说语速越快,字句如同冰雹般砸落:“你想过没有,这会给云墨浮生山招来多少非议?引来多少明枪暗箭?”
“那些自诩煌煌正道的伪君子,那些恨不得将我们立刻从仙门里除名的宿敌,还有那些巴不得看我们行差踏错的仙朝!我倒是没事,但云墨呢?你这是要把整个云墨浮生山,架在万丈悬崖边上烤啊!”
“我……”厉朝天紫发垂落,遮住了他苍白的脸色。
他想辩解,想陈述那些早已在心底演练过千百遍的理由。
可千言万语冲到嘴边,却只剩下沉重的涩然。
他有什么资格辩解?师姐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现实。
“……唉。”
预想中更激烈的斥责并未到来。
清渠看着他那副样子,满腔的烦躁与怒火,忽然像被水汽浸透,化作一声疲惫的长叹。
她重新靠回栏杆,抬手抹了把脸。
“魔修势弱,天道厌弃……你们只是想求一线生机,在这夹缝里,找一块不至于立刻被碾死的地方。这些,我懂。”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厉朝天几乎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我只是没想到……”清渠抬起眼,像在看一个陌生又熟悉的故人,“你这魔主,当得倒是尽心尽意。为了门下跟着你的那些崽子,连膝盖和脸皮……都能豁出去。”
湖面的寒风穿过亭中,卷起她未束好的几缕白发。
“起来吧,去崖顶看看师尊。他老人家……就埋在那儿,守着这片山。就像我说的,你该跪的不是我。”
清渠望向崖顶。
“师尊临死前,攥着我的手,气息都快没了,还在断断续续地念叨……念叨他那个最不听话、脾气最犟、让他操碎了心的小弟子。”
厉朝天跪在原地,凝固如石。
师姐的身影有些模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胸口被一股钝痛死死堵住。
可最终,他只是将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
这一叩,比先前更沉,更响。
(* ̄m ̄)
厉朝天走了,朝着后山崖那片无名孤坟去了。
林悠也被柳明枝牵走了,这位跌境的神树似乎从林悠身上察觉到了一丝未激活的生命道蕴,准备指点一二。
李墨也想溜,结果刚挪了半步,就被拎了回来。
断月仙大人坐在他身旁,还顺手给两人化出一壶冒着热气的酒。
此时,亭中,只余两人。
“喂,小子,”清渠仰头灌了口酒,辛辣的滋味让她眯了眯眼,“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窝囊?明明已经是不见君了,站在这世间最高的那几座山头上,却好像还是没办法什么事都随着自己的心意来。”
李墨坐在亭边,看着湖水中自己的倒影被涟漪扭曲。
他没有敷衍,也没有安慰,只是很诚实地点头:“嗯,确实。”
“嘶……”清渠放下酒壶,瞪着他,“你这小子,是不是皮痒欠抽了?懂不懂什么叫委婉?”
李墨看着这位看似散漫不羁、实则肩扛山岳的宗主,脸上没什么惧色,反而问了一个问题:“宗主大人,小子斗胆请教。此时,这天下公认的不见君,共有几位?”
清渠似乎有些意外他会问这个,但还是答道:“算上我,八个。”
“其中,看云墨浮生山不顺眼的,有几位?”
“三个。”
“他们的实力,与您相比,如何?”
清渠扯着嘴角,比划了一下:“一个,我能压着打;两个,拼命的话大概能换掉;三个一起上……”
“那我就得赶紧去后山,把我师尊那老家伙从坟里刨出来帮忙了。”
李墨点了点头,继续道:“云墨浮生山在此代,有一场避不开的大劫。此事,宗主大人知晓吗?”
清渠脸上的笑意淡去几分:“知道。”
“那一劫里,您会死。”
“……我也知道。”
一口白气呼出,清渠又灌了口酒,这小屁孩是真不会说话啊,舔一口嘴唇怎么没把自己毒死?
“但您不敢死。”
清渠:“……”
这一次,她默然了很久。
最终,她坦然点头:“你说得对,我不敢死。”
“我也不能死。至少,不能为了和那三个老不死的争斗,为了这方天地内部的蝇营狗苟,毫无价值地死在这里。”
她直视着李墨,眸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重与清醒。
“我得留着这条命,我得活着,哪怕活得憋屈点、窝囊点……直到云墨需要我的时候,直到那场真正的大劫来临的时候。那时候,我才‘可以’死,也必须死,为了云墨而死。”
她将“可以”和“必须”咬得很重,那是一种近乎冷酷的责任,也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奈。
“所以,”李墨总结道,“您窝囊。其他不见君,但凡心里还装着点什么、还被什么牵绊着的,都一样窝囊。力量到了顶处,反而绑住了手脚。”
清渠:“……”
她看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说话直白得近乎戳心窝子的“便宜女儿”,忽然低笑出声,起初是闷笑,后来笑声渐大,带着酒意,在空旷的湖边回荡。
“呵,哈哈……你小子,”她抹去眼角的水光,指了指李墨,“嘴是真毒,但还挺会说话的。”
李墨望着这位传奇一生宗主,鬼使神差地,又问了一句:
“宗主大人,您后悔吗?”
后悔选择守护,后悔背负这些,后悔在这看不见尽头的束缚里,做一个……“窝囊”的不见君?
清渠端起那壶早已凉透的酒,仰起头,却没有喝,只是望着壶口散出的最后一丝热气。
许久,她将酒壶搁回石桌。
“不后悔。”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比之前谈论生死大劫时还要平静,却带着一种磐石般不可撼动的坚定。
“我是云墨的人。”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的半生,都在这里。从我懵懂拜入山门,到后来接过这烂摊子……这里的风,这里的云,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草木,我都记得。我的身后,是还在蹒跚学步的后辈,是与我并肩走过无数风雨的同袍。”
她站起身,走到亭边,背对着李墨,望向云霭深处若隐若现的群山轮廓,那是云墨浮生山的万千峰峦。
“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这山,是我自己要扛的。”她回眸看向他,那侧脸在昏暗的天光下,竟有一种近乎神性的凛然与柔和。
“所以,我从未后悔,从未后悔过,自己是云墨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