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正好,留着也没什么用。”
李墨示意暮先放开她,随后踱到饕面前蹲下身,捏住她圆滚滚的脸蛋。
“要不,就让小暮把你吞了吧。”
暮配合地张开嘴,露出那一口整齐的小白牙。
“不要…我不要…”
暮假装没听见她说话,嘴又张大了一点,一口咬在她胳膊上开始吸。
“哇唔!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饕终于崩溃了,眼泪“哗”地涌出来,糊了满脸。
她哭得撕心裂肺,嗓门大得像要把这片领域震碎一般,就连刚爬出来透口气的白骨骷髅都挣扎着想回坟里去。
“我不要死……我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的……我不想死……呜呜呜……”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往后缩,手脚并用地在地上扑腾。
李墨蹲在原处,手还悬在半空。
他看着眼前这团哭成一滩的毛茸茸,表情从“威逼利诱”变成了“我是谁我在哪”。
不是,怎么哭了?
他扭头看向暮,暮也看着他。
“我,只是,张嘴,力气,没用。”暮辩解道,意思是“这可不关我事”。
“我知道。”
李墨虽然搞不清状况,但作为云墨浮生山的优秀弟子,他有着一项优良的品质,见不得人哭。
于是他也跟着哭。
饕刚开始还能和他比个高低,嚎得中气十足,声震四野。可时间一长,她就跟不上这无赖的节奏了。
她的声音从一开始的嚎啕大哭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偶尔打个嗝,肩膀一耸一耸的。
李墨见她终于不嚎了,便收了那副假哭的嘴脸,叹了口气,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几下。
“行了,别哭了,逗你玩的。”
饕从指缝间露出一只眼睛,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真的?”
“真的。”
“骗人是小狗。”
李墨:“……”
你幼不幼稚。
“行行行,骗人是小狗。”
“骗人的人这辈子吃不饱。”饕又补了一条。
“你别得寸进尺昂。”
“嘤……”
饕放下挡在脸前的手,露出通红的眼眶和鼻尖,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被欺负了但我打不过”的委屈。
她吸了吸鼻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不知藏了多久的灵果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情绪肉眼可见地稳定了一些。
李墨看向她手中的果干,应该是个灵果,说应该,是因为其中的灵气已经十不存一了。
一个道则,活的这么可怜也不容易,暮好歹还有自己给自己搭的小破屋呢。
“喂,小怂包,你为什么会在这啊?”
“我不是小怂包。”
饕见他盯着自己的零食看,弱弱地将灵果干塞了回去,“我……我刚刚诞生的时候,有些嚣张,和别人打了一架。没打过。被扯走了一大半。然后就沉睡了。”
虽然她表现的很淡定,但那越说越低的声线,还有手指绞着衣角的动作,无一不在泄露着那场“没打过”的战役,在她心里留下了怎样的阴影。
半晌没听见这个大魔王说话,饕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
“我一觉醒来就在这儿了,想着反正也没人认识我,就留下来养伤了,好不容易养了一点点回来的……”
饕看向暮,暮对她竖起大拇指,小饕双手护在身前,嘴里一刻不停地嘟囔着“死亡死亡快离开”。
李师傅听了半天,终于是搞懂了。
合着这孩子刚出生就挨了顿毒打,被人扯走大半本源,蜷在这个角落里瑟瑟发抖地养伤,养了不知多少万年,好不容易攒了点底气,想装出一副“我很厉害别惹我”的样子。
结果刚装到一半,又被暮按在地上摩擦。
说白了,他给孩子PTSD整犯了。
“小V,能看出来她和谁打架了吗?。”
(嗯……她身上有轮回的痕迹,嘿嘿,你懂就好。)
“我不懂。”
李墨结束了这段意义不明的对话。什么叫“嘿嘿,你懂就好”?他又不是万能的,哪能什么都懂。
李墨收回思绪,从怀里摸出一颗灵果。
那果子约莫拳头大小,通体莹白,表皮上浮着一层淡蓝色水汽,果香清冽,只一露面,便压过了这方虚无中腐朽的气息。
他将果子在袖口上蹭了两下,递到饕面前。
“别嚼你那破果干了,都长毛了。吃这个。”
饕的目光被那颗灵果牢牢吸住。她盯着那颗果子,喉头滚了滚,又飞快地别过脸去,两只手死死攥住袖口,把那一小块果干护在怀里。
“小果干……不破……不破。”
她小声嘟囔,像是在说服李墨,又像是在说服自己。这可是她攒了好久的宝贝,是她蹲在竹林里冲来来往往的学子歪头卖萌才换来的。
她平日里都舍不得吃,一块能啃上好几天呢。
饕咬着嘴唇,拼命控制自己的目光不要往那边飘,可眼珠子就是不听使唤,一个劲地往那边斜。
仙果的香气钻进鼻腔,勾得她胃里一阵阵地咕噜。
“吸溜……”
仙果,她已经好久没吃过了。
(*/?\*)
小食园,日上三竿。
李墨扶稳斗笠,怀中抱着一尊石像,身下骑着一只憨态可掬的熊猫。那熊猫四爪生风,在竹林间辗转腾挪,黑白残影掠过一丛丛翠竹。
行至小食园边缘,李墨揪住熊猫后颈的那撮白毛。熊猫乖乖刹住脚步,他翻身落地,将怀中的石像高高举起。
黑白二气从饕身上剥离,涌入石像,几息之间,一只普通的灰熊普通地蹲在了那里。
它看着自己的爪子,又抬头看了眼李墨,再低头,再抬头。
“吼!”
它朝李墨大吼一声,吼完,警惕地后退两步,又退两步,直到退入竹林深处,肥硕的身影在竹影间一闪,便没了踪迹。
没错,饕的本体是这尊石像。
最开始碰到的那只熊猫,是饕用吞噬道则临时“借”来的躯壳,准确地说,是她找了一只恰好路过的灰熊,把人家当成了掩护。
槽点很多,一时不知从哪开始抒发。不过也从侧面看出来她受伤是有多重。
想到这,他又给饕喂了颗灵果。
“你干嘛?”
“别说话,吃。”
“哦哦。”
就这样,李墨稀里糊涂地拐走了小食园的灵魂。
这件事曾在几个月后掀起轩然大波。
彼时的李墨早已离开了荒古域,与林悠一同踏上了新的游历之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浩然书院的学子们炸开了锅。
“石像呢?小食园那尊石像呢?!”
“不知道啊!我上次考试去还在的!”
“那可是开院之时就立在那里的古物!书院记载里都有写的!”
“谁干的?!是谁!”
悲愤交加者有之,那是时常去石像前许愿的学子,有人求考试通过,有人求道途顺遂,有人求心上人回心转意。
如今石像没了,他们的精神寄托也跟着没了。
强烈谴责者有之,那是书院的老师们。
石像虽非什么稀世珍宝,却是小食园的标志,是浩然书院文脉的一缕缩影。
就这么丢了,丢得莫名其妙,让他们这些当老师的脸往哪儿搁?
更有好事者翻出古籍,试图考证那尊石像的来历。查来查去,只查到一行语焉不详的记录:
「某年某月,有仙人负石像入园,置之于竹下,遂去。问其姓名,不答。问其来处,笑曰:‘缘至则来,缘尽则去。’」
如今看来,这“缘尽”二字,竟是一语成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