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更,客栈之中,有师娘林悠。
闲来无事,不愿修炼,教于潮音之歌。
惜,所奏之乐,呕哑嘲哳,惊天地,泣鬼衤……
李墨从鬼仙界里掉出来时,就看见音汐汐趴在地上,手指蘸血,歪歪扭扭写下这三行绝笔。
写到第三行时,字迹已不成形,只剩几道血痕蜿蜒,笔画间透着一种“吾命休矣”的决绝。
李墨在她身边蹲下,看着那三行绝笔,又抬头望向廊下浑然忘我的林悠。
小悠手里抱着的……是琵琶吧?
那形制品相,应该是潮音海出品的“碧海琵琶”,琴身以万年珊瑚为骨,弦以深海鲛绡为丝,据说弹奏时可引动潮汐之力,万鱼来朝。
可此刻从那双纤纤玉指下流淌出来的,既非潮汐,也非万鱼,而是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声音……
像是有人把几十只灵宠塞进布袋里,又拎着布袋在石阶上反复摔打。
间或有几声高亢的破音,如利刃刮骨,让人防不胜防,比起岳母大人,那叫一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硬要总结的话,大抵是:很热闹,很奔放,很难听。
“师父父……”音汐汐趴在地上,气若游丝,“徒儿我啊……怕是要不行了……”
李墨颔首,替她合上双眼,丢了道往生咒,愿小人鱼在那边安详喜乐。
小悠还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大抵是不知自己正在制造怎样的杀伤。
他叹了口气,迈步进屋。
还好。
他习惯了。
几年前,他第一次听悠姐弹琴,当场被震得气血翻涌,差点以为云墨浮生山被邪音修入侵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太初仙大人的日常,据李师傅不完全统计,悠姐涉猎过的乐器多达两百余种。
古琴、筝、琵琶、箫、笛、笙、阮、箜篌……每一种都认真学过,每一种都认真放弃过,留下的唯一成果,就是一套独属于她的“杀音之道”。
不用灵力,不引道则,纯靠物理层面的摧残,就能让方圆百丈内的生灵产生“不如归去”的念头。
此道若大成,当为世间第一音修。
“小悠。”
李墨开口,琵琶声戛然而止。
林悠睁开眼,看见他站在门口,身姿挺拔,皮肉完好,不再是那具骷髅架子,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下去。
她将琵琶往旁边一放,朝他伸出手,“回来了?”
“嗯。”
李墨走过去,将小姑娘揽入怀中。她的脸埋进他胸口,手指捏着他衣襟,又慢慢松开,如此反复。
“没事吧?”
“没事。”他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好着呢。”
林悠没再说话,就那么靠了一会儿,才从他怀里退出来,上下打量了一圈,确认没有缺胳膊少腿,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拉他在身边坐下。
“突破顺利吗?”
“还行。”李墨坐下,低头看了一眼横在旁边的琵琶,“另外……你这琴,弹得挺有特色的。”
“真的吗?”
林悠听见他这么说,整个人都支棱了起来,“我新学的曲子!叫《沧海潮生》,潮音海的曲子哦,汐汐教我的!”
她说着,朝地上努了努嘴。
趴在地上的音汐汐默默捂住耳朵,像一只被暴风雨摧残过的小海鲜。
她当时就不该嘴贱。
什么“师娘我教你一首曲子吧”?什么“很简单的一学就会”?总之,她错了,错得离谱。
她以后再也不说族里的歌简单了!
“咳咳,对了,你只听了个尾,我弹给你听完整版!”林悠兴致勃勃地抱起琵琶,手指已搭上琴弦。
“等等。”李墨按住她的手,“改日吧。”
“为什么?”
“因为……”他看了一眼窗外,日光正好,街巷间已有行人往来,“天亮了,百姓们还要生活。”
林悠:“……你什么意思?”
“夸你。”
林悠:“……”
少女一巴掌拍在他脸上,带着一种“你给我等着”的威胁。
“坏蛋,你就是嫌我弹得难听。”
“我没说。”
“你脸上写了!”
“那是欣赏的表情。”
“欣赏?”
林悠指尖点着他嘴角,一下一下地戳,“你嘴角都抽成波浪了,你欣赏个鬼。”
李墨握住她那只作乱的手:“你仔细看,那其实是感动的波浪。”
“感动到抽搐?”
“嗯,太感动了,我控制不住。”
林悠气结,另一只手抄起琵琶作势要砸。李墨也不躲,甚至还侧过头,把脑门凑上去,一副“你砸你砸你舍得你就砸”的无赖相。
她能打第一次,还能打第二次不成?
两人僵持了片刻,林悠终于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把琵琶往桌上一搁,脑袋一歪,靠进他怀里,“下次再笑,我就弹足三个时辰。”
“我希望没有下次。”
“打死你哦。”
李墨伸手揽住她的肩,目光落在地上那只还在装死的小人鱼身上。
音汐汐察觉到那道视线,悄悄睁开一只眼,又飞快闭上。
师父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祸害”。
她冤枉。
她真的只是教了一首曲子而已。谁能想到师娘能把《沧海潮生》弹成《沧海屠生》?那是天赋问题,不是教材问题啊!
ψ(`?′)ψ!
虽然经历了一系列事情,但其实也只过去了一个晚上。
对此,李墨也只能归功于红尘天空间的特殊性,以及……两个时间节点的流速不一样。
因为小白毛太会了,导致他不得不磕药维持蓝量,所以板砖的持久性硬生生被拉长了一倍有余。
结果回来一看,也才一个晚上。
此时此刻,三人站在客栈后山的崖上。
晨风从谷底灌上来,李墨双手负后,目光悠远,颇有几分“一览众山小”的仙家气度。
音汐汐在他身侧,学着他的姿势,挺胸抬头。
林悠站在三步开外,双臂环胸,看着这两个活宝。
虽然李墨还没正式将音汐汐收于门下,但就这个姿势,完全可以出师了。
“行李都带好了吗?”
“师尊,咱没有行李。”
“我知道,问一句有仪式感。”
“师尊的仪式感真奇怪。”
“你不懂。”李墨摇摇头,语气深沉,“修仙之人,讲究的就是一个‘意’字,行李有没有不重要,重要的是‘问’这个动作。问过了,就算带上了。这是一种心法。”
音汐汐恍然大悟状:“哦~所以师尊的意思是,只要心里觉得有,那就是有?”
“孺子可教。”
林悠站在后面,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她退后几步,实在不想站在山崖子上当二愣子。风太大了,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而前面那两个还在那里“仪式感”“心法”“心有就有”,真是一个敢教一个敢学。
“你们……”她开口道,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赶紧走啦,算我求你俩了。”
李墨回头,看见林悠已经退到了崖边的小路上,双手插袖,一脸“你们再不走我就自己走了”。
“师娘,你不觉得站在山崖上很有感觉吗?”音汐汐回头,真诚地发问。
“什么感觉?”
“就是……那种……要出发了的感觉!”音汐汐张开双臂,“风从谷底吹上来,发丝飞扬,你不觉得特别有仙气吗?”
“出发就出发,站山崖上干什么?又不是要跳崖。”林悠翻了个白眼,“你们两个站那儿,风一吹跟两根葱一样,全是傻气。”
音汐汐不嘻嘻。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今天这身精挑细选的翠绿襦裙,领口绣着浅金色的浪花纹,袖口滚了一圈珍珠白的云边,是她从潮音海带出来的最好看的一件。
她又看了一眼身旁的师父父。
白袍,白袍,还是白袍,连发带都是白的。
一根青葱,一根白葱,并排站在山崖上,风一吹,齐齐摇曳。
“……哼。”
音汐汐把张开的双臂收回来,小脸一别,腮帮子鼓鼓的。
她决定了。
半个时辰,不,一个时辰内不要理师娘。
虽然师娘说得好像也没错,但这种事情,你自己心里想想就行了,为什么要说出来呢?说出来就伤人了。
她音汐汐,潮音海最受宠的小公主,从小到大谁不是夸她“灵动可爱”?到了师娘嘴里就成了“一根葱”。
青葱怎么了?青葱也是有尊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