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是一个下着大雨的夜晚……”
晌午时分,天朗气清。
李墨端坐在案牍前,执笔悬腕,神色凝重,然后,义无反顾地写下了这句话。
他真的有这样的经历吗?他也不知道,但他不在乎。
考试嘛,讲究的就是一个“编”字。真情实感固然动人,但虚构的力量同样不容小觑。只要故事足够精彩,谁还会在意那天晚上到底下没下雨?
反正阅卷的先生又不能去未来查。
他旁边坐着一脸苦大仇深的音汐汐。
小海鲜赌气非要来证明自己,还拉着他和小悠一起报名。
他俩选的是文试,题目是“最令我感动的一件事”,八百字,体裁不限。
小悠去武试了。用她的话来说:“本小姐天生丽质难自弃,所以选择挑战自己的短板,磨砺心境。”
李墨当时听了,没敢接话。
其实悠姐某些时候还是挺笨的,只是随着岁数渐长,阅历渐丰,那份属于少女的憨直便被藏进了更深的地方。
不过他只敢在心里蛐蛐,面上什么都没说,甚至还鼓励了一番。
此刻,现场里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间或夹杂着几声学子们咬笔杆的叹息。
音汐汐坐在他侧方,矮矮的个子几乎要被桌子吞没,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师父父!(超小声)”
一团纸从侧面飞过来,落在他的桌角。
李墨瞥了一眼埋头苦思的学子们与神游天外的监考先生,再三权衡后,还是展开了那团皱巴巴的纸。
字迹歪歪扭扭,透着一股绝望的气息:
「师父父!救命!我不会!你能暂时取代我的人生,替我完成考试吗?QAQ」
李墨偏过头。
音汐汐正双手合十,举过脑门,两只大眼睛水汪汪地盯着他:“求求你啦……”
李师傅邪魅一笑,提笔,在纸上刷刷几笔,然后团成一团,扔了回去。
音汐汐手忙脚乱地接住,满怀期待地展开。
纸上画着一条美人鱼。
准确地说,是一条戴着“叉叉”眼镜、尾巴上还写着“作弊可耻”四个大字的美人鱼。
那画风潦草却传神,嘲讽之意溢出纸面。
音汐汐:“…………”
小人鱼瘪着嘴,目光幽怨地看了他一眼,蔫蔫地把那张纸塞进桌肚,认命地低下头,面对那张一片空白的答卷。
李墨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自己面前那张已经写了两行字的纸。
呵,杜绝作弊,从我做起。
他李墨,可是云墨浮生山“十大优秀同门”之一啊。
这点原则,还是有的。
斥责完小海鲜后,他的笔尖停在半空。
好的,第一段有了。
那么问题来了,第二段该写什么?
他盯着“我的师尊背我去医馆”这句话,陷入了沉思。
书院之外,艳阳高照,蝉声如沸。
比武台设在书院西侧,台子不大,约莫三丈见方,四周拉着禁灵绳,绳上系着几面幡旗,在热风里懒洋洋地飘着。
台下稀稀拉拉聚了些人,大多是刚考完试的学子,抱着胳膊看热闹。
也有几个书院的先生站在阴凉处,手里拿着册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台上瞄。
林悠站在比武台上,仰起头,是的,仰起头。
她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高出整整半个身子的女人,生平第一次对“壮硕”二字有了如此直观且震撼的认知。
那人肩背宽阔如山脊,双臂肌肉虬结,青筋如小蛇般蜿蜒盘绕。
每一寸肌理都像是被汗水反复锻打过的,线条分明,棱角锋利,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
“孔柒。”
女子抱拳行礼,声音低沉浑厚。但那张脸却意外的清秀,如果不看脖子以下,任谁都会以为是个温婉的大家闺秀。
林悠的视线艰难地从那钢铁浇筑的肱二头肌上移开,抱拳回礼,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林……林悠。”
“林家的人?”
“是……是的。”
“原来如此!”
孔柒双手一拍,震出的气浪让台下几个围观的学生齐齐后退半步。
她浑然不觉,双臂弯曲,做了个标准的健美展示动作。
“小妹妹!只要你打过我,”她一边说一边换了个姿势,侧过身,收紧腹肌,“我就教你练成这种身材的方法!”
她又换了个姿势,背过身去,后背肌肉群如波浪般起伏。
“你看这背!你看这臂!你看这……!”
林悠瞪大双眼,世界观在这一刻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镜中的自己,一身腱子肉,手臂比她大腿还粗。笑的时候,脸颊两侧的咬肌高高隆起;走路的时候,大腿内侧的肌肉互相摩擦。
她还穿着那件最喜欢的青白襦裙。
然后…然后领口被撑裂了。
不行!那种事情不要啊!
林悠连连摇头,将那个可怕的幻象甩出脑海,双手不自觉地护在胸前,像是怕孔柒下一秒就会把那身肌肉硬塞给她。
“那个……孔师姐,”林悠干笑两声,“我觉得,咱们还是直接比吧。不用……不用教我这个。”
“为什么?”孔柒歪着头,仿佛真的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拒绝这等好事,“多好看啊。”
“哈哈……哈哈……”
她干巴巴地笑了两声,“你,你就当我的拳头已饥渴难耐了吧!”
林大小姐唤出拳甲,摆好起手式。
“吼吼吼!原来是同道中人!”
孔柒双眼放光,那光芒比方才知晓她是林家人时还要炽烈几分。
她仰头发出一阵豪迈的大笑,那点“健身教练推销课程”的违和感被这笑声一扫而空。
“来!”
她双拳一握,气势一变,身上那些肌群像被揉捏压实一般,几息之间,那个“肌肉怪人”便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材匀称的女子,肩平腰直,四肢修长,每一寸肌体都透着内敛的力量。
如果说方才的孔柒是一座喷发的火山,炽烈张扬,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看见她的光和热;
那么此刻的她,便是一座沉寂了万年的古峰,不动如山,却让人从骨子里感受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压迫。
“小妹妹,你可别后悔哦~”
林悠并未说话,只是将重心又往下沉了一分。
膝盖微曲,腰背绷直,气流从底部升起,沿着经脉一路攀升。
这一战,不拼修为,这是武者的规矩。
修为可以靠丹药堆积,靠时间熬煮,靠机缘馈赠,那些东西,是天的恩赐,是运的施舍。
但武道不是。
武道,是一拳一拳打出来的,是一脚一脚踩出来的,是汗水浸透衣衫、血水染红地面、一次一次倒下又一次一次爬起来之后,才摸到门槛的东西。
所以此刻,站在台上的,只是一个武者,一个将要与另一个武者交手的人。
“青鸾林家,林悠,请指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