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道其实有自己的境界划分，只是仙道光芒太盛，世人多不知晓。
七境递进，步步登天。
不载于仙箓，不刻于天碑，只在武者的拳脚与脊骨之间代代相传。
聚力，化劲，通窍，凝相，破虚神，归真意，以及，武神道。
比武台上，林悠“指教”二字落下，身影已如离弦之箭掠出。
她脚掌猛踏地面，石屑飞溅，身形却在下一瞬骤然一矮，腰背如弓弦般绷紧，拧腰、送胯、出拳，一气呵成。
林家武诀，惊雷落。
名为惊雷，即拳、肩、肘、膝皆可成势。
此刻林悠用的便是其中的崩拳一式，拳劲内敛含而不发，直到拳锋距孔柒胸腹不过半尺，那道蕴藏已久的雷光才炸开。
孔柒眼中精光一闪。
她未退半步，只是侧身，右掌如抚琴般从林悠拳锋旁划过，五指一拢，堪堪搭上她的手腕。
四两拨千斤，化劲。
林悠只觉自己那道崩裂而出的拳劲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绵绵密密，浑不受力。
不好。
她心中警铃大作，想也不想，沉腰扎马，左脚一跺。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纹自她脚下蔓延开去，借着这一跺之力，她将身子生生钉在原地。
孔柒那记牵引之力没能拖动她，只是让她身形微微一晃。
“好下盘。”
孔柒赞了一声，不退反进，左拳已无声无息地击向林悠肋下。
这一拳既无破空之声，也无血气波动，若非林悠一直开着破虚神的感知，根本察觉不到。
她的武道境界比孔柒高出一线，破虚神的加持让其感知如明镜止水，方圆之内，一切风吹草动皆映照心间。
孔柒拳动的同时，林悠已拧身转体，右肘横架，格挡住那记暗拳。
砰的一声闷响，气浪翻涌。
林悠借着这一架之力，整个人腾空而起，双腿连环踢出。
孔柒双臂交叉挡在身前，脚下退了半步，一步，便稳住了。她双臂一分，硬生生将林悠的连环踢震开，随即欺身而上。
两人在比武台上战作一团。
台下稀稀拉拉的学生早已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他们看不清两人的具体动作，只觉台上两道身影你来我往快得惊人，拳脚碰撞间发出的闷响如天雷般密集。
“好快……”有人喃喃自语。
“那个矮个子是谁？看着年纪不大，竟然能和孔师姐打成这样？”
“不知道，不过她刚才自报家门的时候，好像说是青鸾林家的。”
“青鸾林家？长歌域那个武道世家？怪不得。”
议论声此起彼伏，台上的战斗却愈演愈烈。
擂台上，孔柒越打越心惊。
她今年五十三岁，仙道境界为飘渺境，武道境界为凝相境，算是浩然书院武院这一届最强的学员之一。
论实战经验，她在荒古域边缘猎杀过数头妖王，与人交手的次数更是不计其数。
可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打起来却老练得不像话。
她的拳法不算精妙，甚至有些招式在孔柒看来略显青涩。
但她的意识和反应却快得离谱，每一次变招都像提前预判了她的动作，往往她刚起念，对方的应对便已到位。
这纯纯天赋怪啊。
孔柒苦笑一声，但苦笑归苦笑，她手上的力道一点没减，反而更重了几分。
“喝！”
孔柒暴喝一声，右拳裹挟着炽阳之意轰向林悠面门。
拳未至，意已到，林悠眼皮一跳。
这是武道第四境凝相的巅峰运用，拳意外放，先伤其神，后伤其形。若被这一拳擦中，即便身体无碍，神魂也会受到震荡。
念及于此，少女脚下步伐突变。
左踏一步，右挪半寸，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柳叶，在孔柒暴雨般的拳影中飘来荡去。
孔柒的拳意密不透风，林悠便如水中的一叶扁舟，看似摇摇欲坠，却始终不沉。
“破虚神的感知果然厉害。”孔柒心中暗叹。
但也仅此而已了。
“小心了。”
孔柒低喝一声，收起拳意，改为纯以肉身力量猛攻。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玄妙的拳意，就是一拳一脚，刚猛无俦。
林悠也明白了孔柒的意图，对方发现自己境界上的劣势后，立刻改变了战术。
不跟她玩技巧，不跟她玩意境，就是硬碰硬地消耗。
一拳轰来，林悠举臂格挡，整条手臂被震得发麻。
又一拳轰来，她侧身避开，拳风擦过耳畔，带起一阵尖锐的嗡鸣。
再一拳，再一拳，一拳接一拳，如狂风，如暴雨，如惊涛拍岸。
林悠被打得连连后退，每一次格挡都要全力调动心神才能稳住。
台下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只见那个肌肉虬结的孔柒如同人形凶兽般追着林悠猛攻，而林悠虽然看着随时都可能被吞没，却始终差那么一两招。
“应该坚持不了多久了。”有人断言。
“不，林家这姑娘应该还有底牌。”
众人交谈之际，台上的局势便发生了变化。
林悠被打出了真火，压制已久的战意在压迫下终于找到了喷涌的出口。
她一直压着自己的武道境界，不想全力出手。擂台上分生死容易，分胜负太难。
她来浩然书院不是为了送谁归西，而是想看看自己的武道到了什么程度。
孔柒是个好对手。
境界不如她，但实战经验比她丰富，拳法比她老辣，那股不服输的韧劲更是让她从心底里尊敬。
可尊敬归尊敬，该打的时候，还是得打。
林悠吐纳入怀，吐气如箭，周身气血翻涌如沸，丹田深处，一道苍青色的神光摇曳而出。
那道光芒顺着经脉涌遍全身，身后虚空之中，一株巨木缓缓浮现。
那巨木高不知几千丈，树冠如盖，遮天蔽日，根系如虬龙般扎入虚空深处。
树身之上，一只只翠金鸾鸟仰天长啸，蕴含着恐怖到让人窒息的生机与力量。
“那、那是什么？”
“武道法相？！她才多大，就有了法相？！”
“不是普通的法相……那是林家的【青鸾神木相】！”
巨木的枝丫间，一只青鸾鸟从树冠中飞出，羽翼舒展，清鸣一声，声震四野。
孔柒仰望着那株横亘虚空的巨木，望着那只盘旋飞舞的青鸾，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情。
“来得好。”
她轻声道，随即大吼一声，“来得好！”
双拳相撞，她身后，一座虚幻的山岳拔地而起。
那山岳巍峨雄浑，重峦叠嶂，每一寸山体都由无数拳影堆砌而成。山巅之上，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拳”字，铁画银钩。
【万拳裂山相】。
两人遥遥对峙。
一边是苍青色的巨木，青鸾啼鸣，生机盎然。一边是灰黑色的山岳，拳影森森，威压如潮。
台下鸦雀无声。
孔柒率先出击，一脚踏碎擂台，整个人弹射而出，身后那座山岳虚影随之而动，裹挟着万钧之势朝林悠碾压过去。
一拳出，山岳倾。
林悠右拳握紧，身后那株巨木一震，无数生机从树冠中倾泻而下，汇聚于她的拳锋。
拳出，巨木随之而动，青鸾随之而鸣。
两拳对撞，虚空逐渐撕裂，露出漆黑底色，擂台地面以两人的拳头为中心，向四面八方飞溅，烟尘弥漫，那道气浪将台下最近的一圈学生掀得人仰马翻。
烟尘缓缓散去。
比武台上，林悠单膝跪地，右拳撑在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臂上的衣衫已裂成碎片，露出下面青一块紫一块的淤伤。
而她对面的孔柒，撑着膝盖，弯着腰也喘得厉害。她的拳头上沾满了血，右臂已被折断。
或许是因为孔柒在武道境界上差了林悠一线；也或许是因为林悠的战斗经验终究不如孔柒丰富。
又或许，只是因为这里是浩然书院的擂台，不是生死相搏的战场。
两个人心里都憋着没使出来的劲，却在那一拳之后，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停下。
孔柒直起身，咳了两声，冲林悠露出一个沾着血的笑容：“好拳。”
林悠从地上站起来，抱拳回礼：“承让。”
“嘿嘿，下次有机会，再打。”
“好。”
孔柒吃下一枚丹药，将折断的手臂接好，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林家的小妹妹，好筋骨啊！”
“嗯？”
林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却见孔柒凑上前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不过，你真的不考虑练一身漂亮的肌肉吗？你看我……”
说着，她又开始展示那钢铁浇筑般的手臂。
林悠的笑容挂在脸上，默默往后退：“不、不了，谢谢。”
“真的不考虑？很威风的！”
“……不……”
“我可以给你一个时辰的考虑时间？”
林悠决定去找她家大客卿。
她抱着拳甲，头也不回地跑下了比武台，身后还传来孔柒依依不舍的喊声：“小妹妹～一个时辰后我还在这里等你啊～”
林悠跑得更快了。
李小墨，救我！你媳妇被怪人缠上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