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温存许久,直至程江临实在看不下去,重重咳嗽一声,林悠这才如梦初醒,红着脸牵起李墨往回走。
尽管李墨再三保证“真没事”,林大小姐还是固执地挡在他身前,目光如刀,直直剜向了尘。
倒不是她无端猜忌,实在是李墨那晚讲的故事太过深入人心,什么《笨蛋和尚你为什么不懂爱》,听得她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把李墨捶了一顿。
“虚伪!”
了尘:“……?”
他那句“阿弥陀佛”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贫僧只是念个佛,怎么就“虚伪”了?念佛都要被骂?混蛋,我们佛修什么时候才能站起来啊!
他抬眼望向李墨,指望这位正主说句公道话。却见李墨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的模样。
嚯,忘了他们是一伙的了。
“唉…阿弥陀佛。”
其实作为佛门弟子,他对这类死亡之气格外敏感。所以李墨身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死气,他不用细看便能察觉。
但猜到是一回事,动手是另一回事。
了尘感觉,冥冥之中似有某种警告,自己若敢出手,怕是会有大恐怖降临,最重要的是,自己也打不过人家啊。
他扭头拭去一把辛酸泪,只道:“施主平安归来,善哉善哉。”
林悠盯着他看了几息,见这和尚当真没有发难的意思,这才稍稍放松,但还是没从李墨身前让开。
李墨从她肩后探出半个脑袋,冲了尘挥了挥那只白骨右手。
“大师,借一步说话?”
了尘点头,两人走到一旁。林悠想跟过去,被李墨用传音制止,只好站在原地,竖着耳朵听。
可惜那秃驴不知施了什么法,两人的对话她一个字都听不清。
她气得跺脚,转身却发现那音汐汐那小丫头正蹲在地上画圈圈,嘴里念念有词:“师娘不怕,师娘不怕……”
“你在干什么?”林悠凑过去。
“我看师娘刚刚在发抖,这是我们潮音海的祝福方式,画圈圈就不会害怕了哦。”
林悠:“……我没怕。”
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不明摆着糊弄小孩吗?
音汐汐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你骗人,你明明就在怕”。
林悠懒得跟这小海鲜计较,扭头去看程江临。后者正凝出一面水镜,对着自己的眼睛反反复复地照。
见她看过来,程江临收起水镜,冲她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放心什么放心,她一点都不放心。
一个蹲在地上画圈圈,一个对着水镜照眼睛,两个站在旁边当木桩,这四个加一块,都凑不出半个能让她安心的人。
那边,李墨和了尘的对话还在继续。
“大师,”李墨开门见山,“这些亡魂,我想送他们一程。”
了尘捻着念珠的手停下,魂火映照下,那张猫脸面具显得有些阴森。
“施主可知,这些亡魂被死亡浸染多年,早已与暮色沉沉山的命数相连。若要超度,需以生机为引,以往生之法为渡,缺一不可。”
他眼中金莲绽放,语气里多了几分劝诫:“施主虽有生命道则护体,但如今这副模样……怕是自身难保。”
“我知道。”李墨抬起白骨右手,燃起小V仙火,给自己整了个恶灵骑士同款造型,“所以我也不是来逞能的。”
“贫僧愿闻其详。”
“我引动生机,你来念经超度,他们与沉沉山的牵连,我来斩断。”
了尘听得心惊胆颤:“施主,那些亡魂何止千百?贫僧本打算先回永安城一趟,请师门长辈前来相助。若要斩断牵连,施主如今的残躯……”
“所以才找你啊。”李墨打断他,“你负责念经,我负责干活。你念得越快,我干得越快。早点干完,早点收工。”
了尘闻言,视线低垂,眸光沉沉,似是想从那两团灰白魂火中看出什么。
少顷,他低下头,双手合十:“施主大义,贫僧自愧不如。”
“别别别,”李墨摆摆手,“别给我戴高帽,我就是单纯为了还因果。”
他偏过头,望向山脉中心。
那里,仍有无数被困于此的亡魂在游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得安息。
“之前答应过的,要让它们安息。”
“阿弥陀佛,贫僧明白了。”
了尘转身,朝山道方向走去。灰扑扑的僧袍在夜风里鼓动,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绽开一朵金莲。
那莲花不过巴掌大小,却亮得惊人,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刻着细密梵文。
金光从花瓣间渗出,落在山石草木间,将那些冰冷也染上一层暖意。
梵唱自虚空响起。
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低吟,像是远山的钟声,被风送到耳边。
渐渐的,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宏大。千百人、万万人,无数代僧人的诵经声,穿越时空,在此刻汇聚。
每一个音节落下,都有一道金光自他周身亮起。那些金光如丝如缕,升入空中,缠上山中的每一具尸骸。
山脉之中,那些灰败的身影停下了游荡。
它们抬起头,望向这片照亮夜色的金光。眼眶中的死火明灭不定,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回忆一些早已遗忘的事。
李墨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金光铺成的路。
了尘已经走到山道尽头,盘膝坐下。
他周身的光芒越来越盛,那些金莲一朵接一朵地绽放,从山脚蔓延到山腰,从山腰攀上山顶。整座沉沉山,都被这佛光笼罩。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一声风穿过竹林的低语,一声溪水流过石隙的叮咚,一声新叶破土的轻响,一声花瓣凋零的叹息。
李墨闭上眼。
灵海深处,道星开始旋转,星体本身被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一分为二。
一半是生。
春芽破土,万物生长。
绿意从星核深处涌出,蔓延过每一寸土地,在荒芜中开出花来。那是生命最本初的模样,稚嫩,脆弱,却蕴含着无限的可能。
一半是死。
万物凋零,归寂于尘。灰白的雾气笼罩着那片大地,没有光,没有声,只有沉默。那是死亡最原始的姿态,冰冷,孤寂,却也是万物最终的归宿。
生与死在道星之上对峙,又在道星之中交融。
李墨睁开眼,那两团魂火原本在眼眶中静静燃烧,此刻却像是被什么点燃,蹿高半寸。
他抬起右脚,踏在虚空之上,左脚跟上,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他越走越高,黑袍在身后翻卷,空荡荡的左袖被夜风灌满。
墨痕斩雪感应到主人的召唤,剑身一震,涟漪荡开,一圈一圈,漫过整座沉沉山。
剑身开始旋转,起初很慢,慢得像日晷上移动的针影。
可它的每一圈都会比上一圈快一分,每一圈都比上一圈重一分,渐渐地,那旋转有了风,有了声,有了光。
那光从剑身上淌下来,顺着李墨脚下的虚空流淌。那是一种更古老、更纯粹的颜色,像是混沌初开时,天地间第一缕光。
天穹开始回应。
起初只是一道裂痕,藏在云层后面,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但那道裂痕里透出的光,却让人无法忽视。那光不刺眼,是极亮的,亮得像是有人在天幕背后点了一盏灯。
裂痕逐步扩大,每掀开一寸,就有更多的光从里面倾泻出来。
那些光落在沉沉山上,落在那些游荡了不知多少年的亡魂身上,也落在李墨的白骨之躯上。
不冷,也不热,像是初春的日光,又像是深秋的余晖。
李墨抬起头,望着那道裂隙。
那是……轮回的光,是每一个亡魂在踏入新生之前,最后看见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