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脉开始震颤。
那震颤从地底深处传来,在回应这片从天而降的光芒。碎石从山巅滚落,枯枝簌簌折断。
第一具亡魂动了。
那是个看不清面容的身影,衣衫早已腐朽成褴褛的布条,灰败的皮肤上爬满了死气的纹路。
它站在那里,仰起头,望向天空那道裂痕,眼眶中的死火跳动了几下。
然后,它朝那个方向,迈出了一步。
那一步很轻,可落下的瞬间,脚下裂开一道缝,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往外钻,先是白嫩的芽,然后抽出根茎,生出叶片,最后,一朵小花在顶端鼓起。
那花极小,只有指甲盖大小,花瓣是半透明的白,像是用月光凝成的。
花蕊处有一点微弱的金光,一闪一闪的,像在呼吸。
亡魂低下头,看着那朵花,而后它又迈出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每一步落下,都有一朵花从它脚下绽开。
那些花自地面一路铺上来,顺着它走过的路径,一直延伸到虚空。
更多的亡魂开始走动。
它们从山道尽头走来,从坟冢之间爬起,从每一寸被死气浸染的土地里挣脱而出。
动作缓慢而迟缓,像是刚从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醒来,还不太习惯这具身体。
可它们在走,一个接一个,排成一条长长的、望不到头的队伍。
每一步落下,都有一朵花绽开。那些花从山脚铺到山腰,从山腰铺到山顶,从山顶铺上那条金光铺成的河流,一直铺到李墨脚下。
整座沉沉山,像是开满了花。
它们开在碎石缝里,开在枯枝桠上,风吹过来,整片花海便泛起波浪。
林悠站在远处,望着那片铺天盖地的花海,体内的生命道则从未如此活跃过。
从苍翠转为灿金,又从灿金化作一片柔和的白。那白光自她身上溢出,随着山风飘散,落在亡魂肩头,替他们拂去积了千百年的尘。
音汐汐已经哭成了泪人,她双手交握在胸前,嘴唇翕动,像是在念什么,那是潮音海的祝祷词,是她们送别族人时才会念的话。
古老的鲛人语从她嘴里吐出,带着大海的深沉,阿大阿二站在她身后,一个递帕子,一个拍肩膀。
程江临蹲在路边,看着一朵花从石缝里挤出,她伸手想要触摸,指尖刚触及,那花便抖落几粒光点,飘到她掌心。
“原来,这就是是‘生’啊。”
了尘的诵经声还在继续,他的声音已经沙哑,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他没有停,也不能停。
因为那些亡魂,正在回家。
第一具亡魂走到了李墨面前。
它停在那里,仰起头,用那双只剩空洞眼眶“看”着他,李墨也低下头,望着它。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一个只剩残躯,一个只剩白骨。
良久,那具亡魂弯下腰,朝他鞠了一躬。
它的脊背弯成一道弧,头颅低到几乎触地,保持着那个姿势,久久没有起身。
李墨没有躲。
他抬起右手,按在那具亡魂的头顶。
掌心有光在亮,那光顺着亡魂的头顶流下,流过它的面颊,流过它的脖颈,流过它灰败的躯干,一直流到脚尖。
亡魂身上的死气开始消散,像是冰雪遇到了春风,一点一点地融化、剥落、化作虚无。
灰败的皮肤下,露出那属于生者的颜色。
它的面容也在变化。模糊的五官逐渐清晰,显出一个少年的轮廓,很年轻,大概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稚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重新变得完整的双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朝李墨露出一个笑。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属于他自己的光。
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后整个人都化在那片光里,光点从他身上飘起,晃晃悠悠地升起,顺着裂隙,飞入轮回。
李墨望着那点萤火消失在光芒中。
第二具亡魂走上来,然后是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每一具亡魂都在他面前停步,弯腰,鞠躬。
而他每一次抬手,都送走一点萤火。
那些萤火从山顶飘起,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一条银河,从沉沉山巅升起,蜿蜒着流向天穹那道裂痕。
整片天空都被照亮。
了尘的诵经声终于停了。
他站在原地,僧袍上沾满了露水和花瓣,声音已经哑得说不出话,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他身后那片还未消散的金光。
最后一点萤火升入空中。
沉沉山巅,重新归于寂静。那些花还在,铺满了每一寸土地,像是这片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山脉,终于做了一场好梦。
李墨从空中落下来,脚步虚浮,气息不稳。
墨痕斩雪剑身一震,化作人形,眼疾手快地扶住自家剑主,李墨靠在墨痕肩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稳住身形。
他站在原地,望着这片花海。
“都走了。”
了尘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并肩站着,望着这片花海。
很久,了尘开口:“施主方才,引动了轮回。”
“嗯。”
“那是生死道则齐备之后,才能触及的领域。”
“嗯。”
“施主如今……”
“还差得远,只是借了这片山的势,借了你的经文,借了那些亡魂的愿。真要我自己来,怕是连门都摸不着。”
了尘嘴角一动,不知是笑还是叹。
“贫僧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很多人。有的人做了一点好事,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有的人做了天大的事,却藏得严严实实,生怕被人发现。”
他偏过头,看着李墨。
“施主是哪一种?”
“哪一种都不是。”李墨摸着面具边缘,“我就是顺手。”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了尘没再追问,转头重新望向那片花海。
“贫僧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
“当年师父收我入门时,问过一个问题。他说,‘了尘,你觉得佛是什么?’贫僧当时想了很久,说,‘佛是觉悟者,是大智慧,是大慈悲。’师父摇摇头,说不对。”
“后来呢?”
“后来贫僧修了百年,自以为懂了。再去见师父,说,‘佛是空,是寂灭,是万法归一。’师父还是摇头,说不对。”
“那你现在懂了?”
了尘没有回答,他望着山道上还在抹眼泪的音汐汐,望着蹲在路边捧着一朵花发呆的程江临,望着那个站在花海中央、只剩一具白骨却还在笑的年轻人。
“贫僧现在觉得,佛不是觉悟,不是智慧,不是慈悲,也不是空。”
“那是什么?”
“是有人愿意做一盏灯。”了尘指着那些花,
“这片山上,从今以后或许也不会有那么多的游荡的孤魂,施主觉得这是顺手,可在它们眼里,施主就是佛。”
“死秃驴。”
“……嗯?”
“就算你夸我,我也会上门的。”
“贫僧、贫僧只是在说佛理!”
“哦。”李墨点点头,“那你说你的。”
了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念了句“阿弥陀佛”草草了事。
远处,林悠正往这边走。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花丛间。
她走到李墨面前,站定。
“走吧,该上路了。”
“停停停,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大限到了一样。”李墨吐槽着林大小姐的诡异话术。
“怎么,我说错了吗?本来就是该走了嘛。”
“那叫‘启程’,叫‘出发’,叫‘踏上归途’。”李墨掰着指头数,“您这‘上路’,不知道的还以为我…”
林悠被他这一通纠正噎了一下,恼羞成怒地伸出拳头,在他面前比了比:“打你哦。”
“嘿嘿,你可舍不得。”
林大小姐挑眉。然后,一拳捶了上来。
李墨震惊:“你、你真打啊?”
“不然呢?”林悠收回拳头,吹了吹指节,“你以为我在跟你演戏本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