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落在沉沉山巅，将昨夜的奇观藏进雾里。
想是夜里的异象传得太远，惹来不少想碰运气的散修，三五成群地聚在棚里，交头接耳地打探消息，都想着能否分一杯羹。
靠里那张桌子，凌云宗的几人围坐。
白胡子长老正端着茶碗，听两个小辈绘声绘色地讲述昨夜的见闻，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老板娘忙得脚不沾地，茶壶续了是一壶又一壶。
李墨一行人没有进去。
七道身影从茶棚外走过，有人好奇地打量了一眼，有人则低头继续讨论。
老板娘抽空冲他们挥了挥手中的茶壶，嘴型像是说了句“一路顺风”，也不知他们看见没有。
走出约莫几里地，了尘停下脚步。
不远处的官道尽头，永安城的轮廓已隐约可见。那么，是时候分别了。
了尘在岔路口驻足，回望了眼沉沉山的方向，山巅的雾还没散，隐约能见几点未凋的花影。
“几位施主，”他立掌垂首，声音还是哑的，却比昨夜轻快许多，“贫僧就此别过。”
当然，没人理他。
了尘也不恼，淡淡一笑，转身朝城中走去，灰扑扑的僧袍在晨风里鼓动，走了几步，忽又回头：“李施主。”
李墨正被音汐汐缠着问东问西，闻声抬头。
“昨夜之事，贫僧感激不尽，古佛净刹，静候施主。施主若来，贫僧亲自去山门相迎。”
说完也不等回应，大步流星地走了。
风吹过官道，扬起一片细尘。
“李大哥，林姐姐，你们接下来要去哪？”
程江临走在林悠身侧，身上还残留着昨夜悟道后未散尽的灵气馈赠，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日精神了许多。
“唔……”
林悠摸出游记，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指尖点着地图上的一处标记，“浩然书院吧。听说那边的藏书楼有三百六十五层，还有很多外面见不到的古籍。”
“啊！我也想去！”
音汐汐眼珠一转，当即抛开李墨，几步窜到林悠身边，抱着胳膊开始撒娇，“师娘带我一个嘛！”
这一声“师娘”叫得那叫一个百转千回，林悠还没开口，阿大阿二先急了。
“小姐！”阿大上前一步，“您、您这像什么话！”
“就是就是！”阿二跟在后面附和，声音却比阿大小得多，“族长知道了要骂的……”
音汐汐一吓，借势躲到林悠身后，探出个脑袋：“阿爹骂你们又不是骂我，怕什么？”
阿大阿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绝望。
林悠看看身后这个眼巴巴的小人鱼，又看看右边那两个快要哭出来的护卫，一时不知该先安慰谁。
程江临倒是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末了才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块玉牌，递给林悠。
“林姐姐，我家道观就在荒古域东边，离浩然书院不远。你们要是路过，一定要来坐坐。”
林悠接过玉牌，上头刻着“清溪观”三个字，笔力清瘦，像是女子手笔。
“一定。”她收好玉牌，又看向程江临，“你不跟我们一道吗？”
程江临摇摇头，看向家的方向：“不了，家里那几个小的还等着我回去呢。再不回去，怕是真要饿死了。”
她说着，转身迈开步子，一边倒退一边挥手：“李大哥！林姐姐！一定要来哦！”
李墨也朝她挥手，算是为这段缘分画上了一个短暂的句号。
“嘿嘿！”
程江临收回手，唤出铜钱剑，很快便也化作一星黑点。
音汐汐还在跟阿大阿二拉扯。
准确地说，是阿大阿二在苦苦哀求，小公主左耳进右耳出，满脑子都是“我要跟师娘去玩”。
林悠看了会儿热闹，走到李墨身边。
“怎么说？”
“带呗，反正顺路。”
“顺路？”
“奥，潮音海在浩然书院的北边，刚好，半路还能去清溪观转转，而且，你不是挺喜欢她的？”
林悠倒是没否认：“那阿大阿二呢？”
“可以让他们先回去报信，就说小公主被高人带走了，安全得很。”
林悠斜他一眼：“你就是那个高人？”
“不然呢？”李墨挺起胸膛，“你看我这造型，不像高人吗？以后请叫我，骨王。”
他身上的黑袍被风灌满，空荡的左袖飘来飘去，脸上的猫脸面具歪了半边，露出下面莹白的骨。
林悠抹了把脸，伸手将他的面具扶正，声音里带着点无奈：“是是是，骨王乖，把面具带好，别吓着小朋友了。”
李墨：“……？”
她是不是在嫌我幼稚？呵，女人。
远处，阿大阿二还在做最后的挣扎。音汐汐已经不耐烦了，她叉着腰，搬出小公主的绝对话语权。
“好了好了！就这么定了！”她一锤定音，“你们回去跟阿爹说，我拜了个很厉害的师父，要去游历了！让他别担心！”
阿大想说“族长怎么可能不担心”。可看着小姐那副眉飞色舞的模样，只觉胸口堵得慌，末了只得狠狠捶了两下胸口，仰起脸，让风带走那滴不争气的泪。
阿二倒是机灵些。他从怀里摸出一块贝壳，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李墨面前。
“前辈，这是我潮音海的信物，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凭此物可到任意一处潮音海分舵求助。”
李墨接过贝壳，贝壳不大，入手却沉甸甸的，表面泛着层淡淡的蓝光，细看之下，还有些看不明晰的符文。
“替我谢谢你们族长。”
阿二点头，又望向音汐汐：“小姐，属下会如实禀报族长。您……保重。”
“知道了知道了，”音汐汐难得没顶嘴，“你们也保重。”
阿大阿二对视一眼，齐齐朝李墨和林悠行了一礼。
阿大走出两步，又回头喊：“小姐，记得按时吃饭！”
“知道啦！”
“不要熬夜！”
“知道啦！”
“好好修炼！”
“知道啦！”
“参悟功法！”
“知道啦！”
“要保持心情愉……”
“诶呀诶呀我知道了！”音汐汐终于忍不住，上前推着两人往远走，“快走快走，再唠叨天都黑了！”
阿大被她推着前进，还想说什么，又被推了一把。阿二倒是识趣，拽着自家兄弟的袖子，连拖带拉地往前赶。
走出去老远，还能听见阿大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回来：“……记得加衣服……别乱跑……有事找分脉……”
音汐汐站在原处，看着那两道身影融进晨光里。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她才收回目光，吸了吸鼻子往回跑。
几步的工夫，脸上那点不舍已经收拾干净，又换上那副笑嘻嘻的模样。
“呼……终于送走了。”
她抹了把额上并不存在的汗，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快。
林悠看着她，没戳破那点故作坚强的小心思，只伸手替她整好头上的发饰。
“走吧。”
“好耶！”
音汐汐应得响亮，蹦蹦跳跳地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