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道是，客栈不会起名，就叫“那个”。
傍晚时分，想着离浩然书院还有不少的路程，李墨和林悠一合计，干脆带着音汐汐寻了处客栈歇脚。
林悠对着那块歪歪斜斜的招牌反复端详，满脸写着“这名字认真的吗”。
李墨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后世的“那个客栈”都快发展成知名连锁店了，有什么好稀奇的。
退一万步来讲，万一这家就是最初的“那个客栈”呢？
林悠左右环顾，看着周围冷清的大街，最终还是选择向现实屈服。
客栈的装潢倒是不错，很温馨的那种，老板是个老爷爷，正拿着一块手帕来回看，大抵是在睹物思人。
见有人来，他放下手帕，热情招呼道。
选房环节没有落入“只剩一间房”的俗套。一人一间，童叟无欺，林大小姐掏钱时难得没心疼。
毕竟这客栈名字虽然离谱，房费倒是实诚得很。
音汐汐还在锲而不舍地攻略林悠，从“师娘你今天好好看”到“师娘你身上好香”，甜言蜜语像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李墨靠在门框上冷眼旁观，嘴角挂着一丝不屑。这小海鲜到现在都没搞清楚谁才是话事人，光会捡好听的说，有什么用？
林大小姐要是能被你几句彩虹屁就攻略了，我当场把我那条旧胳膊吃了。
他信心满满地转身回房，还顺手带上了门。
半个时辰后。
李墨面无表情地站在林悠房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
音汐汐整个人缩在林悠怀里，脑袋枕在她肩上，两只手环着她的腰，脸上挂着一种“人生圆满”的猥琐笑容，嘴里还在嘟囔：“师娘好软，师娘好香，师娘抱起来好舒服……”
林悠坐在床沿，一只手环着音汐汐的背，另一只手拍着她的肩，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那声音，要多温柔有多温柔。
李墨靠在门框上，酸得牙根发痒。
他认识林悠这么久，从没听她用这种语气说过话，每次他装可怜博同情，换来的不是白眼就是拳头。
哦，太初姐，原来你会哄人啊。
只是对象不是我罢了。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想要刷一波存在感。
没人理他。
“我说……”
“嘘。”音汐汐的声音从林悠怀里传出，带着点就要睡着的含糊，“师娘在哄我睡觉呢，师父请小声一点。”
李墨：“……”
那是我道侣！你抱着的是我的人！有没有眼力见！
李师傅垂下肩膀，叹了今天不知第几口气，行吧，他要去履行自己吃胳膊的誓言了。
“小悠，我得去九幽姐那边一趟。”
林悠停下手中的动作：“出什么事了吗？”
“没出事。”李墨背对着她，“就是得找个安全点的地方……突破，顺带恢复下肉身。”
房间静悄悄，音汐汐屏住呼吸，偷听着两人的对话。
林悠有些迷茫。
像是在消化这句突如其来的话，突破？他不是不朽吗？等等……
“你要观红尘了？”
“差不多吧。”李墨用灵气操控着锉刀，打磨着自己的手指骨。
“咔嚓——”
林悠捂住心口，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了一下。
大家都是走走停停，怎么我雷劫还没渡，你倒好，直接要悟红尘天碑了？这合理吗？这公平吗？
“……去吧。”
声音从林大小姐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祝福。
“那我走了？”
“注意安全。”
心累归心累，林悠还是腾出一只手，摘下那枚灵戒，朝他扔过去。
“看着用吧。”
李墨接住灵戒，在指尖转了一圈。神识往里一探，灵石、丹药、仙草，还有几件品相不错的法器，码得整整齐齐。
哦豁，这就是傍富婆的感觉吗？怪好的嘞。
他心中甚慰，一时有些得意忘形，抬手就是一个飞吻，
“爱你呦～”
不过，李墨全然忘了自己现在这副模样有多惊悚。
猫脸面具歪在一边，露出底下的颧骨和下颌，两团灰白魂火在眼眶里跳得正欢。
那飞吻送出去，配上那张骷髅脸，看得林悠头皮一麻，她怀里还抱着个鱼，躲都没处躲，只能硬生生受了这一记“飞吻”。
恶寒从脊背蹿上，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赶紧走！”她压低声音，脸都皱成一团，“别在这儿吓人！”
李墨嘿嘿一笑，那笑声从白骨喉咙里滚出来，带着点漏风的嘶哑，格外瘆人。
“走啦，很快回来。”
∑(O_O；)
鬼仙界，小院，许九幽今天第七次没有钓到那条鱼。
确切地说，是那条不知天高地厚的鬼鲤第七次把她的饵啃得精光，然后甩着尾巴游走，连个水花都没多溅。
她盯着那黄泉水看了三息，把鱼竿往旁边一搁，关上裂缝，顺势倒进躺椅里。
算了，她习惯了，这玩意强求不来。
她躺在椅中，看着天边云卷云舒。
作为一只活了十几万年的老鬼，她最喜欢的就是现在这惬意的时光了。
没有清渠没完没了的骚扰，没有那小子悍匪式的社交，没有需要操心的因果。
就这样，无意义地，安安静静地，度过一天。
真好。
“大人，有人来了。”小幽零端着茶壶站在一旁，目光投向院角那处正在裂开的缝隙。
许九幽没动。
她知道是谁，这世上能进入她小世界的人没几个，会这么干且干得这么理直气壮的，只有一个。
“九幽姐！”
来了。
许九幽在躺椅上翻了个身，面朝椅背，动作行云流水。灰白长发从肩上滑下来，盖住半张脸。
她闭上眼，呼吸放平，假装自己睡着了。
掩耳盗铃，她知道。
但万一呢。
“九幽姐！你在吗？”
声音又近了，还有点漏风，嗯？这声音不太对。
她没睁眼，神识却已铺了出去，而后就看见了……一具骷髅。
披着黑袍，戴着猫脸面具，正从裂隙里迈出来，右手冲她挥得欢快。
许九幽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她坐起身，目光从歪斜的面具移到空荡的左袖，再到那截露在外面的骨茬。
“……你死了？”
“啊？…没有没有，活得好好的，就是暂时这副模样。”
“暂时。”许九幽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嗯，过两天就长回来了。”
李墨在她面前站定，抬手敲击着自己的头盖骨，发出笃笃的空响，“您看，结实着呢。”
九幽仙大人点点头，重新躺回椅中，面朝天空，声音淡得像那缕从茶壶嘴里飘出的白雾。
“小幽零，上茶。”
“好嘞。”零号应得干脆，转身就往屋里走。
李墨白骨下巴一张一合，极其谄媚：“姐，您不问问我来干嘛？”
“问什么。”许九幽闭着眼，“反正你来了就没好事。”
“这次是好事！”
“我不信。”
李墨习以为常，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院子里安静下来，风吹过灵槐，远处有寒鸦声，一声长一声短，不知在跟谁说话。
零号端着茶出来，在李墨面前放了一杯，又给许九幽续上，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到角落。
许九幽端起茶盏，吹去浮叶，浅抿一口。
“说吧。”
李墨捧着茶杯，热气从面具的缝隙里钻进去，又从眼眶里飘出来。
“我想借您这儿突破。”
“观红尘？”
“嗯。”
她放下茶盏，“你融合了死亡道则？”
“嗯……还没完全炼化，所以得找个安全的地方。”
风吹过来，带着远处桂花的甜香，还有这小子身上那股怎么也遮不住的死气。
两种气息搅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
“零号。”
“在。”
“去把我的修炼室收拾出来。”
“是。”零号应声，身影一闪就消失在了院中。
“谢谢九幽姐。”
“别谢我，我只是不想你把我的小院炸了。”
“那不能。”
“我不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