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山，破殿外。
林悠低着头，来回踱步，将地面的碎石碾了一遍又一遍。月光为她映下长影，在嶙峋的山石间晃来晃去，像一只找不到归处的孤雁。
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
她抬头望向那座歪斜的殿门。门内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有偶尔从门缝里渗出的几缕死气，证明里面确实发生了什么。
“师娘，坐下歇歇吧，师父不会有事的。”
音汐汐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双手托着腮，两条腿悬在半空晃荡。她已经把这句话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说得都快成口头禅了。
“我…你…”林悠停下步子，张嘴想反驳什么，却发现那个称呼好像也没那么刺耳。
她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末了只挤出一个含混的尾音，“诶……”
她走过去，挨着音汐汐坐下。
石头上还残留着夜风的凉，隔着衣料渗进肌肤，感觉心又凉了大半截。
林悠盯着前方那团光源。
那是了尘的背影，灰扑扑的僧袍在月光下泛着淡金，佛光柔和，将周围的死气驱散成一片清净之地。
可此刻，那片佛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收敛。
了尘闭目端坐，手中的念珠拨动，但他身上的金光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似的，一寸一寸地暗淡下去。
“和尚。”林悠开口，他……会没事的，对吧？”
这个问题她已经问过自己无数遍，问了尘，问程江临，问音汐汐，甚至问阿大阿二。
每个人都说“会没事的”，可她还是想问。
“林施主。”
了尘停下拨弄念珠的动作，声音似那夜风拂枯枝，“那位施主，是贫僧见过气运最盛之人。这样的人，天道不会轻易收走的。”
林悠听完，垮起个小猫P脸，“这话听着，怎么像在咒他？”
了尘的念珠差点脱手，“……贫僧绝无此意。”
音汐汐在旁边“噗”地笑出声，被阿大用眼神制止，又缩回去继续晃腿。
林悠捂住心口，低下头盯着自己置在膝上的手。
手指很凉，连带着哪里都冷。
她想，如果李墨现在出来，看见她这副样子，大概会抱抱她，然后又会说“你怎么跟个冰棍似的”了。
然后，她会骂他，他会笑。
然后，然后就好了。
程江临上前拍了拍林悠的肩膀，“相信他，会没事的。”
她的观自在眼已经恢复了一些，但视野里还是模模糊糊的，只能看见一片混沌的灰。
但就在刚才，她看见那扇殿门里，有光在亮。
那是一种很干净的光。给人的感觉像春天最早破土的那株草芽，那光只闪了一瞬便熄了。
但她觉得自己没有看错。
山风又起，卷着残叶从破殿的方向吹来。林悠拢紧衣襟，正要起身再走两圈，余光却瞥见那扇殿门似乎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那扇歪斜得几乎要倒下来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先是一只脚迈出来，踩在门槛上。然后是半边身子，裹着件黑袍，最后，是一张戴着猫脸面具的脸。
林悠目光定在他身上，半天没动。
音汐汐也不晃腿了，了尘的念珠停住了，程江临的铜钱剑“咣当”掉在地上，阿大阿二同时站起身，手已按上了刀柄。
所有人都盯着那道身影。
那道身影站在门口，黑袍下露出一截白骨手腕，面具之下，有什么东西在跳，一明一灭，像是两颗微缩的星辰。
“……李小墨？”
那身影像是在辨认声音的方向。然后，他抬起手，朝林悠的方向挥了挥。
林悠的鼻子莫名就酸了。
她站起来，想走过去，想骂他“怎么这么久才出来”，想问“你怎么了”，想说“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可这些念头冲到嘴边，全都变成了一句：
“你怎么戴着这个面具？”
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哑，像是被夜风冻住了，吐出来时还带着颤。
李墨站在门口，歪着脑袋看她。那张猫脸面具在月光下显得滑稽又诡异。
“呃，你不觉得……这样很有神秘感吗？”
林悠盯着那个面具，盯着那身被风吹得鼓起来的黑袍，盯着那道站在月光下的、瘦削得不太正常的身影。
然后她迈开步子，走得很快，她要去牵他的手。
就像每次一样，走在他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手。那手感她已经很熟悉了，干燥的，温热的，被她握紧时会予她回应。
结果，她的手探出去，却什么都没摸到。
她摸到的只有一截空荡荡的袖管，在夜风里晃来晃去。
“……！李！”
声音劈开夜色，尖锐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嘘嘘嘘……”李墨用那只仅剩的右手覆上她的嘴唇。
触感冰凉，硌人，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林悠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能感觉到那些骨节正贴着她的唇，能闻到他袖口里传来的的死气，能看见那只猫脸面具下跳动的两团灰白魂火。
林悠视线落在那只捂住她嘴的白骨手上。每一根指骨都完好无损，除了……没有皮肉。
眼泪终于掉下来。
滚烫的液体砸在那只冰凉的手骨上，顺着指缝滑下去。
李墨急忙将手收回来，有些手足无措。
“诶诶诶？别哭啊大小姐！”他往后退了半步，“我这不好好的吗？你看，能动能说话。”
林悠抬起手背，用力抹了一把脸，她抬起头，望向面具底下那两团燃烧的魂火。
“你……你的手呢？”
李墨嘿嘿一笑，抬起右手，在自己空荡荡的左肩上拍了拍。
“在这儿呢，过两天就长出来了，比韭菜长得还快。”
林悠瞪着他。
她知道他在胡说八道。知道这个人惯会用这种不着调的语气把天大的事说成芝麻大，可她就是没办法对他发火。
没办法像平时那样骂他，没办法一拳捶在他肩上。
“……真的吗？”
“真的。我说话你还不信吗？”
林悠盯着他看了几秒，伸出手想去摘那张面具。
李墨下意识想挡，右手抬到一半被林大小姐一巴掌拍开。
面具被掀开，没有皮肤，没有眉毛，没有那双总是带着点懒散的眼。
只有莹白的骨骼，两团灰白的魂火，还有张着的下颌骨。
林悠捧着那张面具，站在那儿。
她见过很多骷髅。
典籍里的插图，试炼秘境中的枯骨，甚至林家藏兵阁里那具用来练手的傀儡骨架。她从来不怕那些东西，觉得不过是些没了生机的死物。
可眼前这个不一样。
她不明白，自己的道侣几个时辰前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就……
“其实……”李墨开口，下颌骨一张一合，“在骷髅界，我应该算帅的。”
“真的，你看这骨相，这颧骨，这下颌线，标准的帅哥模子。”
林悠视线模糊，她使劲睁大眼睛，不让那点湿意再次凝成水珠。
她咬着嘴唇，咬得那么用力，仿佛只要不松口，那点溃堤的湿意就能被拦回去。
可李墨的魂火在抖，那两团火焰，在她沉默的注视下，晃得越来越厉害。
林悠吸了下鼻子，抬手将那张面具重新扣回他脸上。
“你说过两天就长出来。”
“……嗯。”
“那过两天我检查。”她伸手，握住那只手放在自己脸上，“要是没长好……”
她没想好威胁什么，末了只憋出一句：“我就不跟你好了。”
李墨低头，她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嘴唇上有个浅浅的牙印，应该是刚才咬出来的。
“好。”
远处，音汐汐蹲在石头上，捂着嘴，眼睛亮晶晶的。
程江临别过脸去，假装在揉眼睛。
了尘背过身，念珠拨得快了些。
阿大阿二对视一眼，默契地后退，将这片夜色留给那两个靠在一起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