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九幽原本打定主意速战速决，早打完早回鬼仙界钓她那条心心念念的鱼。可她刚调动起灵气，眉头就拧成一团。
这小崽子的沉沦道则，简直是……怎么说呢。
如果李墨是她的血脉，这种用法她早就一巴掌呼上去了，哪还会耐着性子跟他废话。
“你到底把沉沦道则当成什么了？”
“什么什么？”
李墨浑然不觉，贴着她的大腿往上仰脸，想瞅瞅这位鬼仙界扛把子到底是啥表情。
结果许九幽抬手就是一个二龙戏珠，两根纤长冰凉的手指直直戳进他眼眶。
“嗷！九幽姐你干什么！”
“今天没穿，不能看。”九幽仙大人跟赶苍蝇一样。
李墨捂着生疼的眼睛：“？”
啧。
“不对啊九幽姐，我们这是灵魂体，我看的也是你投在我灵海里的投影，这有什么不能看的？”李墨后知后觉。
“呀，蟑螂发现了。”许九幽语气毫无起伏，“可惜。”
李墨：“……”
他忍住了那句“你是不是单纯想揍我”的质问。毕竟对方是前辈，是外援，是能一巴掌把整片渊非渊拍进地心的存在。
他决定识趣地闭嘴，把怨气咽回肚子里。
许九幽不再理会他，操控身体躲过一块溅落的碎石，看向那道盘踞于岩浆海上空，还在不断膨胀的触手状虚骸。
“……好恶心。渊非渊怎么会长出这种东西。”
她捞起脚边那只还在发傻的李二狗。
狗子四脚悬空，危机感应嗡嗡作响，开始疯狂扑腾：“老大？！老大救命啊！有人要谋害你英俊潇洒天下无敌的狗啊！”
“闭嘴。”许九幽说，“不然把你丢进去喂它。”
李二狗脖子一缩，四肢笔直地垂着，只敢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这位“借壳上市”的煞星。
此时的“李墨”，气息与平日判若两人。
原本束起的发丝披散开来，渲成了一种介于黑与白之间的冷调，一双眼睛也成了许九幽标志性的血瞳。
“李墨”指尖在虚空中一划。
裂隙另一端，赤红岩浆正翻涌沸腾，裹挟着怨念体那不断膨胀的恶心身躯。
他一步迈出，踏入那片灼热与灰败交错的天空之中。
黑白长发在身后铺成一片灵气物质，发梢所过之处，隐隐传来万鬼咆哮之声。
远处天际，一道赤色流光正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朝这边狂奔而来。
那是林薪业。
长生大帝赤着上身，肌肉虬结如铁铸山脊，每一寸肌肤下都涌动着如海血气。
他每一步踏落，都会在原地轰出一个丈许深的焦坑，气浪将四周碎岩掀飞如雨，留下一条笔直延伸的崩裂路径。
“哦？”
“李墨”扫了眼，将手中的李二狗朝那边抛去。
“嗷嗷嗷嗷嗷！！”
狗子变成了流星，划过天际，尖叫着砸向那道逼近的赤色身影。
林薪业来不及收势，迎面接住这团飞来的“暗器”，被那股冲击力带得整个人向后滑出数十里，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沟。
他稳住身形，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这颗长着李墨脸的人头狗，又惊骇地望向那道悬于半空的身影。
黑白长发，血瞳。
不对，这不是墨小子的气息。
“那边那个林家小子。”
那道身影开口，嗓音低沉，带着不属于李墨的倦意与冷冽，“带着他退后，莫要再靠近了。”
林薪业抱着狗子，后退一步。
嘶…这个语气，这个姿态，这个视万物如蝼蚁的眼神，这小子怎么会和她扯上关系？
林老祖惶恐，林老祖失措，林老祖陷入回忆……
……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一万年？两万年？他记不太清了。
他记得那时候自己还很年轻，年轻到可以称得上狂傲。
他爹，也就是林家上一代家主，一个胡子花白，脾气比他还硬的老头子，某天把他叫到跟前，丢给他一枚令牌，说：“去鬼仙界。”
“去那儿干嘛？”他当时正蹲在院子里练拳，满头大汗，一脸不情愿。
“学点东西。”
“学什么？”
“让你去你就去，哪来这么多废话。”
他爹说完就走了，留他一个人在院子里蹲着，满脑子都是“这老头是不是嫌我烦想把我支走”。
后来他也去了。
鬼仙界，忘川河。河面像一面铺开的灰布，偶尔有鱼从水底翻上来，吐个泡又沉下去。
他在那儿见到了那位。
她坐在河边，戴着一顶蓑笠，手持钓竿，心不在焉地望着湖面。
他走上前去，抱拳行礼，报上自己的姓名和来意。
态度算不得恭敬，但也谈不上轻慢，反正在他看来，一个在河边钓鱼的老女人，能有多厉害？
“你爹让你来学东西？”
“是。”
“那你听好了，我教你。但我的教法，你可能不太受得了。”
他当时嗤笑一声：“前辈放心，我受得住。”
然后，然后他就被拍死了。
没有前摇，甚至感受不到灵力波动。只觉胸口一闷，像是被一座山砸中了，视野便黑了下去。
再睁眼时，他就躺在忘川河中，和数条鱼儿做伴。
许九幽坐在原处，姿态和方才一模一样：“醒了？那再来。”
第二次，他有了准备，全身血气鼓荡如沸，还是一掌。
不过这一次，他看清了。
她随意一拂袖，一道快哉风便穿过他所有防御，将他整个人拍进河里。
“反应不错，但还是不够。”
意识弥留之际，他听见如此评价。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他记不清自己死了多少次。
有时候是拍碎脑袋，有时候是震断经脉，有时候是什么都不做，单凭目光压过来，他便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在龟裂。
每一次死，他都会回到忘川河边，回到那双没有情绪的眼睛前。
“休息好了？”
“没有。”
“那就休息。休息好了叫我。”
她从不催促，也不解释。单单在他死透之后，安安静静地等着他自己爬起来。
慢慢地，他发现自己死得没那么快了。
从一掌拍碎到需要两掌，从三掌到需要拆上十几招。
他学会在她出手前捕捉那道灰白气流的角度，学会在碎骨重生的瞬间，将血气提前凝聚到将要断裂的位置。
再后来，他开始在每一次死亡之间，捕捉到那丝从忘川河底渗上来的气息。
直到某一天，他再次被拍碎的时候，那粒种子突然从丹田里破土而出，沿着碎裂的骨骼缝隙生长，将他即将散尽的生机强行缝合起来。
许九幽收回掌势，“哦？有点意思了。”
没有多余的话。她说完就重新坐回岸边，将两界之门随手打开，“你可以滚了。”
他就这样被丢回了林家，浑身闪闪发亮，碎骨还在重组，经脉也在愈合。
……
这就是长生大帝学会生命道则的小故事，很沉重，以至于每次看见这位，他就浑身疼。
毕竟，自己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被她捏碎过起码一百遍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