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漫长的岁月里,当你被一个人反复摁住碾压,被打碎王座,被拍灭气焰,被压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你,又如何不怨恨?
八十万年,恨意沉在渊底。
那团怨恨最初只是旧王身躯崩碎后溅出的一缕残渣,粘在碎石缝里,经年累月地吸食着虚骸们游荡时散逸的怨念。
一滴,两滴,汇成涓涓细流,细流又汇成湖泊。
那些残骸中残余的暴虐,那些在岩浆海里挣扎时的嘶吼,一点点地渗入其中,将它撑起。
它是纯粹的恨,一团被屈辱反复灼烧出的无明之火。
直到某一天,它积攒够了。
它从岩缝中爬出,攀上了那具还残留着旧王气息的骨骸。
它接管了那具躯壳,模仿着记忆里旧王的一举一动。昂首、端坐、低语、乃至那一声短促的冷笑。
……
此时,王座上下,一高一矮,两股视线对撞。
怨念体保持着那副僵硬的姿态,跟不要钱似的持续释放着威压。
“……你,身上,有他的气味。白衣……”
怨念的声音开始断续,每一个词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拽出来,带着被长久压抑后爆发的颤音。
“……身上,有。”
它像是确认了什么,撑起身子,从那具枯朽的躯壳中脱离而出,化作一团浑浊的灰白冤魂,悬浮于王座之上。
“你是…他的后人?还是…他的传人?”
李墨压根没搞懂这玩意又在发什么癫,什么后人传人,乱七八糟的。
“不说…无妨。”那声音低低地笑起,“反正都一样……反正,只要是跟他有关的人,都该死!”
一声凄厉尖啸,灰白气团朝李墨扑来。
墨痕斩雪横挡在前,一圈浮生剑气以锋刃为圆心向外荡开,将涌来的灰白气浪暂时逼退数尺。
然而剑气与那气团对撞的刹那,浮生道韵的优势便被压了回来。
那东西没有形体,不受万物流转之理的束缚。
怨念体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剑锋砍上去,只能削去它外围薄薄一层,切过之后又很快合拢。
李墨迅速飞退,拉开距离,视线扫过脚边那只还在发愣的人面狗。
他顺手一提,捞起狗子的后腿,像抡流星锤一样将它朝那团气团甩了过去。
“嗷嗷嗷嗷——!!”
李二狗大嘴一张,凭着本能咬住了那团气体的边缘,硬是扯下一大块。
怨念体痛苦不堪,气团在空中翻涌,像是被这一口咬痛了什么核心,散开又聚拢,聚拢又溃散。
李墨收回狗子,看着他那张还在吧唧嘴的脸,由衷道了一句:“……嚯,你牛大了啊狗子。”
狗子被拎着后腿悬在半空,四肢耷拉,嘴上还挂着一缕灰白的残气,听他这么一说,立刻精神了:“那是!老大,我这嘴可是当年啃过白衣仙的!”
李墨将他往地上一丢:“后半句可以不说。”
“哦。”
狗子从地上爬起来,意犹未尽地舔舐嘴边残留的气絮:“有一说一,老大,这东西还挺补的。”
李墨横了他一眼:“那你能把它啃完吗?”
“……不能。”
啧,狗子这人吧,缺点很多,但有一点好,他从不吹牛,说不行就是真不行。
可惜这优点在这当口,约等于没有。
“叛徒……叛徒!!!”
怨念体再次逼近,吼声比方才更甚。这一次,数条灰白的雾状触手从它身后伸出,缠上石柱间那些瑟瑟发抖的虚骸,将它们拖入体内。
“吼!”
那团怨念剧烈翻涌,每吞入一只虚骸,它的身形便膨胀一分,气息也随之拔高一截。
大殿开始地动山摇。
头顶的裂缝一道接一道,岩浆从中渗漏滴落,落在石板上滋滋作响,蒸腾起呛人白烟。
李墨望着那道还在不断壮大的身影,忍不住咂舌。
好家伙,boss开二阶段了,还带场地buff。
他不动声色地摸出两颗天衍万灵丹,趁怨念还在“进食”的间隙,飞快地塞进嘴里,感受着那股暖意在经脉间迅速化开。
嗯,差不多了。
是时候请神上身了。
开玩笑,外挂都到账了,不用白不用。
他闭上眼,气运丹田,顶着浑身绿光,将神识顺着冥冥中的联系送了出去。
“帮帮我!许九幽小姐!”
<(`^′)>
鬼仙界,忘川河上。
一叶小舟浮于灰白河面,舟头坐着个女子。头戴蓑笠,手持钓竿。
又是风平浪静的一天。
虽然坐了整整一个上午,连条鱼的影子都没见着,但许九幽并不觉得沮丧。
她享受这个过程。
杆入水,波纹散开,等待,水面归于沉寂。这一切本身就让她心安。
更何况,身为气运通天的存在,她隐约能感觉到。今日必有收获。
只要没人打扰。
眼见着水纹再次颤动,一条银白的小鱼正试探性地朝鱼饵凑近。
许九幽屏住呼吸,压低笠沿。
快了……快了……
“帮帮我!许九幽小姐!”
一声呼唤毫无预兆地从心头炸开,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鱼竿一抖,那银白小鱼受惊甩尾,“噗通”一声,没入水底。
许九幽:“……”
她盯着那圈还未来得及散尽的涟漪,感觉十万年都不曾跳动过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随后,她抬起脑袋,笠沿之下那双眸子穿过无尽虚空,锁定了那道冒犯她清净的源头。
好。很好。
李墨!
从今日起,你我恩断义绝!对不起了,我可怜的转世身,我会替你另寻良缘的。
……
渊非渊,大殿中央。
李墨站定身形,双手张开,闭上眼,调动起全身灵力,准备迎接那尊来自鬼仙界的大杀神。
“老大,你在干什么?”
李二狗在他脚边不停打转。
我说老大啊,敌人就在眼前,你能不能专心点?眼见老大靠不住,二狗已经盘算着要不要变大逃跑顺带摇林薪业了。
虽然那老东西离得远,但以他那神识感知力,应该已经在往这边赶了。
“闭嘴。”
“嗯?”
李二狗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李墨拎了起来。一道陌生的神识,将它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不是他。”那声音说,“你小子,别整天养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李二狗被拎着后颈皮,四脚悬空,一脸茫然。
我没养东西啊……
“嘿嘿,九幽姐,前面,前面。”
而在神识空间中,李墨正抱着许九幽的大腿,极尽谄媚之能事,嘴里不停念叨着“九幽姐您大人有大量”“九幽姐您英明神武”“九幽姐您看前面那个”
许九幽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腿上的这只大型挂件,真的很想一脚把这只蟑螂踩死。
“……你再不松开,我就真走了。”
“松!马上松!”
李墨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起,抬手朝前方那团还在膨胀的怨念体一指:
“九幽姐!就是它!它欺负我!”
“它欺负你?”
“对!它欺负我!”
“……那它挺有本事的。”
“九幽姐!”
“行了,吵死了。”
她抬手,借着李墨的手虚空一握。
整座大殿的空气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住了,流动戛然而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