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非渊深处,熔岩如血。
中有一山,名为山上山,此山通体乌黑,伶仃地立在一片熔岩海中间。山势陡峭,壁立千仞,山巅被削平,只余一方方圆不过数丈的石台。
一须发皆白的老者赤足立在石台正中,上身赤裸。
汗水从他沟壑纵横的脊背上滚落,还未坠地,便被空气中那股灼人的热浪蒸成白烟。
老者仰头吐出一口浊气,浊气凝而不散,化作一道白箭射入灰幕。
“今日筋骨又活络了几分,”他自顾自地嘀咕,“再过些时日,这渊非渊的天,怕是要被老夫一拳捅破了。”
正想着,头顶天光陡然一暗,魔音丝丝缕缕渗入神魂。
老者仰面。
一头虚骸正从他头顶游过,那身形庞大得令人失去对距离的判断。
它占据了小半边天幕,灰白的躯体如一座浮空山脉,每一次翻身都带起一阵腐朽罡风,腐蚀着空间,吹得熔岩海表面掀起层层浪涛。
而当它六只眼睛同时睁开时,这片天地便落入了它的注视。
那六只眼睛,三左三右,排列得不匀称。每只眼都有数丈宽,瞳孔是竖着的,灰金色,里面充斥着癫狂与寂灭。
其中一只,正对着山顶。
老者站在山巅,挺直腰杆,他的身影在那只瞳孔的倒映里,竟比一粒尘埃还要细小。
“怎么?”
他开口嘲讽,那话被熔岩海的热浪托起,一路传上高空,“老夫只是来健个身,你这畜生都要跟老夫过两招?”
“■■……”
虚骸投下了目光,一道死白光柱从那瞳仁中射出。
光柱的直径比林薪业的身体还大上十几倍,所过之处,空气中爆裂出密密麻麻的裂纹,吹出暴虐的时空罡风。
林薪业脊背微弓,右臂收回腰间,五指握拢,血气不断升腾。
随后,一拳!
整座山上山从山腰开始崩裂,碎石如雨,沿着陡峭山体倾泻而下。
拳与光柱相撞,一圈圈灰白与赤红交织的涟漪在撞击点扩散,将半边天空都染成浑浊。
光柱从中间裂开,分成两截。
一截斜斜地射向高空,在灰幕上轰出一个数十里宽的巨洞;一截坠入熔岩海,在翻滚的岩浆中炸出一道漩涡,蒸腾起漫天白雾。
而山上山,已被那一拳的反震之力震成齑粉,只余下半截残桩。
林薪业悬于半空,九头螭龙在他身后腾跃盘旋,龙鳞如铁,龙目如炬,声震四野,将渊非渊亘古的沉寂撕得粉碎。
“畜牲,今日本帝不与你争斗,速速滚开!”
“■,■……!”
虚骸长嘶一声,朝着反方向游去,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那庞大的身影才堪堪在天幕间消失。
林薪业收回目光,九头螭龙化作赤光,依次没入他脊背。
“哼,区区桑田境的畜牲,也敢跑过来跟老夫耀武扬威。”他嗤了一声。
老者,乃当世武道第一人,武道最高境。而他的道境,亦已攀至桑田十重天,帝号,长生。
长生大帝,林薪业。
……
…
李墨站在渊非渊外的通天碑前,仰头看着最顶端的那个名字。
斩杀虚骸。
观红尘一千二百头。
沧海境三百七十头。
桑田境二十四头。
不见君,零。
那一串数字就整整齐齐地刻在石碑最顶端,将后来者与那道遥不可及的天堑隔开。
“咕嘟。”
他咽了口唾沫。
林老爷子威风凛凛啊,话说他拐了老爷子的孙女,带着满世界乱跑,老爷子见到他不会把他当场斩杀了吧?
李墨双手合十,对着石碑虔诚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不知者不罪,我也不知道您在这修炼啊,老爷子您千万别和我碰上面啊……”
“呼呼~我观你有些眼熟,可是李墨李道友呀?”
李墨:“……”
嗯?这“呼呼~”的口癖,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他扭头瞧去,一张笑眯眯的脸正对着他,偏偏嘴型又抿成一道浅浅的猫猫嘴,怎么看怎么欠揉。
嚯,出现了,野生的轩辕白蒿!
他第一反应是:咦?自己是不是在哪说过这种话?第二反应是:既然这位在此,那……
他四下张望。
果不其然,不远处的一片摊位前,一道修长的身影正举着一面铜镜,反复端详镜中自己的面容。
白发如瀑,扎成时下当行高马尾,正是陈长恨。
他身旁还站着两个身影,一个安静如水,另一个冷若冰霜,一左一右,正凑在一起看摊位上的一串旧铃铛。
苏清辞与叶芸话。
李墨的目光从那一排身影上逐一扫过,又落回面前这位笑眯眯的姑娘身上。
“四位……是来团建的?”李墨觉得,自己是不是该找借口溜了。
“团建?那是什么?”
出现了,小哥嘴里又冒出来自己听不懂的词汇了。
“就是……一起出来玩。”李墨希望这个话题就此打住。
“呼呼~差不多吧。”轩辕白蒿点着脸颊,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细细想来,上次一别,还是在云墨浮生山吧?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见呢。”
李墨顺着她的话说:“啊,哈哈哈,是啊是啊。”
嘶,感觉哪里怪怪的……
他正迟疑着,却见轩辕白蒿右拳一击左掌:“哦~果然,清墨离就是小哥吧。”
李墨:“!”
TMD!二等兵!被这眯眯眼套路了!
“不过小哥为什么要戴着面具啊?还有小悠没跟你一起吗?”轩辕白蒿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李墨怅惘。
唉,戴着面具你都能认出来,我要不戴那还了得?他正想着怎么敷衍过去,一道软软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咦?李大哥,你也在啊。”
李墨稍显凌乱,他知道自己脸上这张面具只是个凡物,但也不至于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吧?
难不成自己的伪装真的很垃圾?
这次认出他的是叶芸话。小姑娘左手挽着陈长恨,右手牵着苏清辞,堪称人生最大赢家。
丈母娘啊,那我认了。
这个没话说。天衍仙瞳就是个bug,在她面前戴不戴面具没什么区别。
他朝叶芸话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陈长恨的声音从旁边冒了出来:“嗯?嗯?!他是李大哥?”
李墨闻言,心里舒坦了。看来我的伪装还是有点效果的,比如这二傻子就没看出来吧。
其实没看出来的还有苏清辞。
她觉得,比起李墨,眼前这个人更像是墨离姑娘。毕竟那面幡的辨识度实在太高了。
“没错,是我。我来这边找点东西。”
李墨破罐子破摔了,抬手将那张不断打击他信心的面具摘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