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染月刚捻起修炼法诀，灵力还未成形，就被一双温热的手拽住了衣袖。
她回首望去，只见李茗冬那张平日里总是嬉笑的脸庞此刻竟透着几分罕见的认真。
“冬冬？”云染月不明所以，她尚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拉到了床榻边沿。
床架发出吱呀声，与她骤然加快的心跳声奇妙地重合。
李茗冬盘腿坐在绣着锦被上，灯光在她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纹路。
她深吸一口气，那双眼眸直视着云染月，犹豫再三，少女还是选择最为直接的问法。
“月月，你……你喜欢墨墨吗？”
“铛——”
远处钟楼的更漏恰在此刻敲响，云染月大脑一片空白，感觉那铜锤仿佛直接砸在了自己心上。
她下意识抿紧唇瓣，指甲掐入掌心。
香熏在室内静静燃烧，青烟扭曲着上升，就像她此刻突然紊乱的思绪。
喜欢吗？
这个简单的问题在她胸腔里掀起惊涛骇浪。
她垂下眼睑，看见自己道袍上绣着的云纹正在微微颤动。
啊，原来是她的手指在发抖……
“我……”
云染月张开嘴又闭上，喉间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般发不出声响。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冲垮了她精心构筑的堤坝。
……
五岁那年春寒料峭，她裹着穿着弟子服站在飘渺峰下，身后背着父母留给她的唯一遗物。
那是一把，被折断的小木剑。
师尊温暖的手掌按在她发顶：“月宝，他以后就是你师弟了。”
她抬头，便看见了站在师尊身旁的少年。
与她相同的是，他眼里有和她一样的迷茫与不安，但和她不同的是，他眼里又有一抹她无法触及的鲜活。
“做师姐的，要做好榜样哦～”
师尊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那时的她懵懂无知，只知道拼命点头，将这句话烙进骨髓。
从此，她房间内的灯烛总是亮到最晚，就连闭关室的石壁也被她修炼时的剑气划得面目全非。
她笨拙地追逐着“榜样”这个模糊的概念，就像追逐天边的流云。
直到十二岁那年的满月夜，李墨拉着她爬上竹林居的老桃树。
夜风拂过少年束发的发带，他支着下巴望向她：“师姐，你累吗？”
当时，也是这样一个清明的月色。
枝头桃花簌簌而落，有几瓣恰好沾在她眼睫上，模糊了视线。
她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摇头，却分不清是表达不累还是不知。
“嘿嘿，怎么会有人不累呢？我光是看着就觉得师姐你可累了，这样，师姐不如跟着我过一段时间吧～”
李墨突然凑近对她说出这么一番话，她甚至能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竹香。
后来那些日子像被打翻的糖罐，甜得让她不知所措。
她会跟着李墨偷摘后山的灵果，会在溪边用芦苇杆吹泡泡，还会躺在晒得暖融融的草垛上看云卷云舒。
记忆中，最鲜明的是她十八岁生辰那日。
白天一整天不见李墨的踪迹，本来有些难过，但直到晚上，他带她来到后山，神秘兮兮地塞给她一个蓝布包裹，打开竟是厚厚的一本画册。
画册里有什么呢？
有她幼时迎着朝阳挥剑时的稚嫩，到十五岁在青云大比上持剑而立的飒爽，数百张“素描”记录着她自己都不曾留意的模样。
最后一页墨迹尚新，画中的她正在窗前读书，一缕鬓发垂落颊边，窗外桃花纷纷扬扬。
她想，她是喜欢师弟的，喜欢了，好多年……
……
“月月？”
李茗冬的呼唤将她拉回现实。
云染月惊觉脸颊冰凉，抬手一摸，竟是满指泪水。
暖黄色的灯光闪烁着，映得她眼底水光粼粼。
“我……喜欢的。”
她胸腔里翻涌的情感几乎要冲破喉咙，声音却轻得像一片雪花坠落，“喜欢得……不得了。”
这句话一旦出口，就像决堤的洪水再难收回。
她捂住脸颊，感受着心中的燥热与悸动，却从未如此畅快过。
原来，那些修炼间隙递来的糕点，那些放在枕边的安神香囊，那些在她练剑时永远准时出现的茶盏，早就在心上刻满了同一个名字。
窗外忽然吹进一阵风，吹得案上烛火摇曳。
云染月恍惚看见十八岁的李墨正倚在桃树下对她笑，手里拿着刚摘的灵果，衣摆沾着草屑与晨露。
李茗冬沉默片刻，望着锦被上的并蒂莲，忽然释怀一笑。
“嗯，我也喜欢。”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云染月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与月月的懵懂不同，她很早就知道，她喜欢李墨。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或许是五岁那年，她刚随师尊到太虚飘渺峰寄宿，因为想家躲在竹林里哭得抽抽噎噎。
而李墨蹲在她面前，递来一颗裹着糖霜的蜜饯，笑嘻嘻地说：“再哭的话，糖就要化掉啦。”
又或许是十岁那年的夏夜，三人偷偷溜到后山看萤火虫，她不小心踩滑，差点摔进寒潭里时。
李墨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回来，自己却一不小心跌坐在地，都那种时候了，还在冲她笑：“没事吧？冬冬胆子这么小，可别被吓哭了啊。”
她小时候，确实是个爱哭鬼。
怕黑、怕打雷、怕一个人待着，结果每次眼泪还没掉下来，李墨就已经手忙脚乱地掏手帕，或是变戏法似的摸出一颗糖哄她。
后来碧落黄泉山出事，她不得不随师尊离开。
临行前，她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直到李墨在门外喊：“冬冬，再不出来，我就要把留给你的糖全吃光啦！”
她红着眼睛推开门，发现他手里捧着一大包好吃的，全是她最喜欢的口味。
第二年，玉篆书问世，三人终于又能日日联系。
她常常捧着玉篆书，看着上面浮现的李墨的字迹傻笑，又或是和云染月传讯到深夜，聊些琐碎的日常。
可有些心情，她始终没和他俩说，也没办法说。
那就是，她喜欢李墨。
喜欢他笑起来时上扬的眉眼，喜欢他练剑时专注的侧脸，喜欢他总是不经意间递来的温柔。
她当然也喜欢云染月，可她知晓，两份感情是不一样的。
所以她把这份喜欢藏得很好，藏进每一次插科打诨的笑闹里，藏进每一封故作轻松的传讯里，藏进……无人知晓的夜色里。
直到今夜，她看着云染月泛红的眼眶，忽然觉得，或许有些心情，本就不该永远沉默。
“嗯，我也喜欢。”
她又轻声重复了一遍，抬眸望向窗外的月光，唇角仍带着笑，眼底却浮起一层雾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