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萤火缠绵于草间,伴随着不知名的虫鸣。
竹林小居,云染月屋前。
李墨长舒一口气,关上了大师姐的房门。
虽然大师姐醉后有些抽象,但或许因为平日里的好习惯,所以一进屋子不吵也不恼,自主进入修炼模式了。
三位醉酒的同门着实让他忙乱了好一阵,此刻肩头的酸涩正提醒着他这场“劫难”的余韵。
“唉,累死了,话说回来,小白毛又跑到哪里去了……”
他揉着发酸的肩膀四处寻找着陈命鱼的踪迹,话音未消,忽被一阵带着桃花香的夜风包围。
一双微凉的小手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身。
李墨还未来得及转身,就被拽着往后山深处走去。
风吹竹叶沙沙响,似也在窃笑这场突如其来的邀约。
“嗯?师尊?”
“嘘——”
陈命鱼竖起纤指抵在唇边:“乖徒儿不必声张,为师带你去个好地方。”
“这,那要我扶您吗?”
“不必,为师今年五百有余,虽在不见君中尚称年轻,但于你而言,已是不知几辈的大,所以,为师可以自己走。”
她眼尾染着醉意的胭脂色,眸中水雾氤氲,却固执地不要弟子搀扶。
山径在月华浸染下有些许朦胧,师徒二人的影子时而交叠,时而分离,像极了他们这些年若即若离的牵绊。
“到了。”
陈命鱼突然驻足,抬手拂开一层用来遮掩的灵气帷幕。
李墨抬眸,呼吸蓦地凝滞。
一片从未见过的湖泊静静躺在群山的环抱中。
圆月垂落清辉,将整片水域淬炼成镜面。
岸边芦苇轻曳,搅碎满池星子,那些光斑随波纹荡漾,恍若天上银河倾泻人间。
而一叶扁舟正泊在岸边,船头小灯洒落暖光,在如水的夜色中晕开一圈琥珀温柔。
“镜月湖。”陈命鱼得意地扬起下巴,“此地可是为师的秘密基地。”
李墨怔忡地望着这片出现的美景。
他在此修行十余载,山中一草一木皆熟稔于心,却不知何时藏着这般洞天。
正恍惚间,师尊已跃上小舟,朝他伸出手来。
那截手腕在月光下白得清透,让人想起初冬的新雪。
见李墨还在盯着她的手腕发愣,陈命鱼摇摇头,一手将其拉了上来。
船身随着李墨的踏入而轻轻摇晃。
小舟内里铺着雪貂毛毯,角落里的软垫绣着星月纹样,处处透着主人精心布置的痕迹。
“这船呢,叫枕星河。”
陈命鱼从暗格取出一壶酒,指尖拂过船舷内侧的刻字。
上面刻着,“陈命鱼百岁造于甲子年秋”。
百年光阴在那道刻痕里沉淀,此刻却因她的到来而鲜活起来。
“师尊还没喝够?”李墨看着陈命鱼手中那壶酒。
“诶呀,不一样,这是…赏月酒,对,赏月酒。”
陈命鱼将手中的酒杯递给李墨。
李墨接过酒杯,视线却不经意掠过师尊微敞的领口。
他喉结不自觉滚动,急忙抬眸却撞进对方含笑的眼底。
“好看吗?”陈命鱼忽然仰颈,端着酒杯靠在他怀中。
随着这个动作,更多白发从肩头滑落,与松垮的衣袍纠缠在一起。
她非但不整理,反而故意将领口又扯开几分,露出若隐若现的肩线。
李墨连忙想要替她拢好衣襟,却在半途被擒住手腕。
陈命鱼的掌心滚烫,拇指正巧抵在他跳动的脉搏上。
她眼中,那些往日慵懒此刻已化作了深不见底的幽潭,倒映着李墨仓皇的模样。
“墨宝,长大了呢。”陈命鱼轻声呢喃,将酒杯放下,顺势转身抚上他的脸颊。
一句话,如石子落入心湖。
李墨看着她此时的模样,又回想起这几年来的点点滴滴,回想着她每天的笑容,还有偶尔帅气的一面。
是啊,他长大了呢。
“师尊,你喝多了。”他试图抽手,却不慎碰翻酒杯。
两人同时俯身,指尖在冰凉的酒液中相触。
那一瞬似有电流窜过脊椎,李墨抬头,正对上师尊近在咫尺的面容。
灯光描摹着她睫毛投下的阴影,唇上酒液泛着诱人的水光。
“笨手笨脚的,还有,我没喝醉。”
陈命鱼别过脸去,语气却软得不像责备。
她离李墨远了几步,转而倚靠在船边,任夜风嬉戏着她的发丝,她将一缕发丝别在耳后。
又掀起几寸裙摆,将腿放进水里,感受着那股凉意,她随之晃开双腿,荡起圈圈涟漪。
“墨宝,看那边。”
陈命鱼忽然指向远处,待李墨看去,只见那湖面亮起万千萤光。
数不尽的萤火虫自芦苇丛中腾空,宛如星河倒悬。
它们的光芒映在水面,上下辉映间,小舟恍若漂浮在宇宙中央。
而在这美景中,尽有寸许光晕笼罩着师徒二人,在这方寸之地勾出一派温暖。
“美吗墨宝?”
“美。”
“我是说…我美吗?”陈命鱼的声音沾着醉意。
李墨“嗯”了一声,“那是自然,师尊天下一等一的好看。”
陈命鱼满意点头,绕着颊边的发丝。
这一刻,李墨对这片景有了自己的理解,他觉得,所谓的“镜月湖”,不过是师尊眼波中的倒影;
而所谓的“枕星河”,不过是她发间流淌的月光。
醉意渐浓,陈命鱼的头一点一点歪向弟子肩头,最终索性自家弟子唤到身前,而后枕在了他的腿上。
白发如瀑散开,带着桃花的甜香。李墨屏住呼吸,生怕惊扰这场旖旎的梦。
“师尊?”
“嘘,别吵……为师困了。”她咕哝着扯过他的外袍给自己盖上。
李墨拂开黏在她唇边的发丝。
指尖不经意擦过那柔软的唇瓣,顿时如触炭火般缩回。
夜风送来远山的松涛,却吹不散他心头燥热。
那流萤点点,如星子坠落,轻盈地栖在陈命鱼的衣襟上,莹莹微光映得他的手指如玉生辉。
他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指尖轻触师尊熟睡的脸颊。
“还说自己比我大几辈,但这样看,明明就跟个小孩子似的。”
他低笑,于是声音散在夜风里。
银河倾泻在镜面般的湖水上,他们的影子浮在星辰之间。
小舟随着李墨轻哼的歌谣微微摇晃,惊起几尾游鱼,搅碎一池星子。
陈命鱼的梦呓混在歌声里,李墨望着天边将沉的弦月,忽然觉得这夜长得像一生,又短得似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