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春深时节。
竹影婆娑的小院里，桃花簌簌而落，铺了满地浅绯。
陈命鱼懒洋洋地躺在藤椅上，指尖捻着一片花瓣，百无聊赖地转着。
“院中桃花开了五载，惜人去楼空，竹也萧瑟，人也萧瑟......”她幽幽叹了口气，声音拖得老长。
五年前那几个闹腾的小崽子，如今已各奔东西。
月宝在后山闭关已三年未出。
烟宝和空宝则下山历练去了。
上次听到烟宝的消息还是在上次，少女最近还多了个“惩恶扬善万鬼随，白衣不染血剑客”的名号，想来也已有四月未见。
空宝这几年则游历山川，结识了几个志同道合的小伙伴，现在估计在哪个上古秘境吧。
至于李墨，半个月前出任务，现在还没回来。
“唉——”
陈命鱼又重重叹了口气，这次故意把尾音拖得九曲十八弯。
“差不多得了。”林悠立在石桌旁，沾着墨水在宣纸上作画，“多大年纪了，还学深闺怨妇那一套，你爹当年都不这样。”
“嘿！”陈命鱼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昨晚是谁睡到半夜，偷偷溜进墨宝房里抱着他枕头睡的？我不说～”
林悠看着一滴墨汁在宣纸上晕开，恰好染黑了画中人的眼睛。
她面不改色地换了张新纸，淡淡道：“总比某些人强，大白天就在这唉声叹气，就像.....”
“什么？”
“像发情期到了一样。当然，如果实在寂寞，去合欢宗定制一个吧。”
“林！悠！”陈命鱼抄起手边的桃花枝就扔了过去。
林悠头也不抬，随手一挥，那枝桃花便稳稳落在砚台旁，成了画中人的点缀。
她慢条斯理地蘸了蘸墨，继续作画：“怎么，被我说中了？”
陈命鱼眼见说不过，一边嘴里骂着平胸女，一边愤愤地坐回躺椅，生了会闷气，决定立刻反击。
“哎呀～某些人就是嫉妒，墨宝最喜欢的人可是我～昨晚他还用传音符跟我说‘最想念师尊’呢～”
“哦？那不如等他回来，我们当面问问？”林悠的画作已接近尾声，“毕竟上次他亲口跟我说‘悠姐的琴声最让人安心’。
“肯定是我！”陈命鱼直起身子，“他每次亲我亲的都比你多！临行前还在我房里待到三更天～”
林悠蘸了蘸朱砂：“那是因为我那天晚上在忙。”
“呵呵，谁信！”
院中忽然安静下来，只有桃花簌簌落下的声音。
两只彩蝶追逐着飞过。
“哼！”半晌，两人同时别过脸去。
远处灵鹤的清唳穿透云层，为这静谧的午后平添几分鲜活气息。
陈命鱼偷偷伸长脖子，瞄见林悠画中少年持剑的姿势栩栩如生，连衣袂飘动的弧度都与李墨一般无二。
她撇撇嘴，从袖中取出一块留影石。
灵力注入的瞬间，李墨的虚影便浮现在桃树下，正用那双含笑的眸子望着她，声音清朗：“师尊，弟子很快就回来。”
林悠余光瞥见，手中画笔不自觉地在画中人腰间多勾勒了几道衣褶，力道重得几乎要穿透纸背。
两位加起来年岁过千的仙子就这样，一个对着画纸较劲，一个对着虚影傻笑，谁也不肯先开口，却又都在想着那个让她们魂牵梦萦的少年。
/? ?? ??\
荒古域，入潮城。
咸湿的海风裹挟着鱼腥味在街巷间游荡，斑驳的城墙在暮色中沉默伫立。
这座海滨古城仿佛被时光遗忘，连空气都浸透了岁月的咸涩。
“吱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酒馆内浑浊的空气被突如其来的海风撕开一道口子。
头戴竹编斗笠的白衣少女踏着暮色而来。
血色长剑在她背后不安分地蠕动着，剑鞘上缠绕的血丝如同活物般吞吐着暗芒。
店小二刚要迎上前，就被那许烟身上散发的寒意逼退半步。
许烟抬手将斗笠稍稍掀起，露出那双如寒潭般清冷的眸子。
高束的马尾使少女看起来更加成熟。
当年那个会躲在李墨身后揪衣角的丫头，如今已能独当一面。
岁月将她抽枝拔节，曾经只到师兄胸前的个头，现在已能平视他的眼睛。
“一壶酒，来份招牌，再加一碟鱼。”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嘈杂的酒馆为之一静。
许烟对安静下来的大堂恍若未觉，径直走向最角落的座位。
她刚剿灭了一处由无界境邪修坐镇的组织，此刻正是难得的休憩时光。
唔，想师兄了呢。
这几年随着年龄的增长，心中的爱意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愈发汹涌了起来。
“主人~奴家听到您心跳加速了哦~”
妖娆的女声在许烟脑海中响起，“是不是又想起您那位师兄了？要我说啊...你就应该听我的，先下药后曰…”
许烟面无表情地解下佩剑，“咚”的一声将它拍在桌上。
剑鞘上的血丝顿时萎靡地缩了回去，但很快又贼心不死地探出来，在桌面上拼出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两年前你突然会说话时，我就该把你熔了重铸。”
“呜呜呜主人好狠心~”血丝缠委屈地缩成一小团，“人家还不是为了您的幸福着想~那瓶春风一度可是花了大价钱......”
许烟听见这话，又想起了藏在灵戒深处的那瓶药，是她去年鬼使神差在鬼市买的。
当时血丝缠幻化成李墨的声音在她耳边蛊惑了整整三个时辰......
“闭嘴。”
许烟屈指在剑鞘上一弹，铮鸣声在酒馆内炸响。
“诶呀～”
血丝缠丝毫不受影响，剑柄处渗出几缕猩红，在桌面上蜿蜒成妩媚的曲线，“主人明明每晚都要抱着师兄的外袍才能入睡，偏偏就是不坦......”
“咔——嚓”
“主人！错了！错了！碎了！要碎了啊！”血丝缠惊慌的叫声在许烟耳边响起。
少女将手按在剑身上，眼底泛起血色：“再说一个字，我就把你丢进这片海里，让你追着船游三万里。”
血丝缠又缩成小小一团，委屈巴巴地缠回剑鞘。
但不过片刻，又在许烟手边悄悄凝成一行小字：
「主人舍得让人家泡海水吗？会生锈的QAQ」
许烟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哭脸符号，突然想起这是师兄当年教她画的。
血丝缠敏锐地察觉到主人情绪好像柔和了许多，赶忙得寸进尺地缠上她的手腕，这次倒是没敢出声。
毕竟许烟说扔真的会扔。
“.....下不为例。”
许烟终究没把它扔出去。
酒馆外，潮声渐起。
许烟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忽然很想知道，此刻的师兄是否也在看同样的夕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