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的夜色,比长街戏台寒凉百倍。
送走萧烬清冷挺拔的身影。
苏清鸢看着晚翠:“晚翠,今日陪我一天了,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晚翠点点头,伺候苏清鸢这么久,晚翠很明显看出她有心事,在苏家也是这样,晚翠没有多问,只是点头,行了个礼,默默退下。
晚翠被苏清鸢早早遣回去歇息后,偌大的军医营帐,最后只余下她孤身一人。
帐外巡营的脚步声远远掠过,风声穿卷军旗,猎猎作响,边关的肃杀冷寂,将方寸营帐包裹得密不透风。
白日里她是沉稳仁心、救死扶伤的苏医女,冷静自持、坚韧通透,从不示弱半分。
方才街上,她是利落洒脱、斩断前尘的苏家少女,挥银打赏、转身不恋旧戏,坦荡得仿佛年少所有羁绊,都早已烟消云散。
她骗过了萧烬,骗过了晚翠,骗过了世间所有人。
唯独骗不过自己。
方才戏台那几句唱词,不是翻涌的爱意,不是未灭的执念。
是压在心底多年、无人知晓的委屈,是年少真心错付的荒芜,是满腔赤诚被轻易舍弃的怅然。
她一直逼着自己懂事、通透、放下。
逼着自己适应边关风霜,习惯生死无常,看淡人情冷暖。
可今夜中元,旧戏入耳,尘封多年的柔软与脆弱,终于冲破层层坚硬的铠甲,轰然崩塌。
帐内烛火摇曳,光影微弱晃动。
苏清鸢静静立在空荡的营帐中央,良久,肩膀微微一颤。
没有征兆,没有隐忍,滚烫的热泪猝不及防砸落下来,滴在素白色的衣料上,晕开浅浅湿痕。
这么多年。
她从不闹、不怨、不纠缠。
陆景逸弃她前程、断她婚约、辜负她年少所有期许,她从未在外人面前掉过一滴眼泪。
她以为自己早就彻底释怀,早已无悲无喜。
可原来,那些未曾宣泄的委屈、无人看见的难过、年少纯粹真心被践踏的酸涩,全都悄悄积攒在心底,只等一个深夜,一场旧戏,彻底决堤。
她抬手轻轻捂住眉眼,脊背微微弯垂。
无声的哽咽漫开,没有哭声,却比嚎啕更显破碎。
人前她是无坚不摧的医者,清冷洒脱,爱恨随意。
人后她只是个堪堪熬过遗憾、独自消化所有心酸的小姑娘。
心绪翻涌难平,她转身翻出营帐角落存放的烈酒。
是军中将士常饮的烧刀子,凛冽辛辣,最是解愁,也最是伤人。
从前她克制自律,行医之人滴酒不敢贪多,今夜却全然抛开所有规矩。
打开酒罐,醇厚凛冽的酒气扑面而来。
她不需要浅酌果酒的松弛,她需要极致的麻木,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
一杯接一杯,毫无停歇。
辛辣的烈酒划过喉间,灼烧着食道,滚烫入腹,滚烫的痛感堪堪掩盖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
她酒量素来极好,可再好的酒量,也抵不过刻意买醉,抵不过心底积压数年的情绪。
一杯敬年少无知,错付真心。
一杯敬旧诺作废,人去殊途。
一杯敬过往清零,从此余生,只为自己而活。
不知饮了多少,满地空瓶错落横倒。
意识渐渐昏沉,情绪彻底放空,最后一丝清醒被烈酒吞噬,她无力撑住身子,沉沉栽倒在地上,伴着满室酒香与未散的怅然,昏睡过去。
这一夜,无人相伴,无人安抚。
唯有夜风叩帐,烈酒陪她,独自消解半生遗憾。
苏清鸢昨夜与萧珩、江晏散后,放心不下独自归营的妹妹,凌晨前来军医帐查看。
进门时,看见的便是满地空酒瓶、昏睡蜷缩、满身狼狈的苏清鸢睡在地上。
苏清舟从未见过向来克制沉稳的妹妹,这般放纵失态。
苏清舟把睡在地上的苏清鸢抱起来放在床上,一身素色长衫,眉目温润,眼底藏着显而易见的心疼与无奈。
刚要走,苏清鸢半醉半醒拉着苏清舟哭着说:“哥,你也要走吗,不要鸢鸢了吗?”
苏清舟走在床上,苏清鸢躺在他的腿上,抚摸着苏清鸢的头说:“不走,哥哥永远会陪着鸢鸢,保护鸢鸢。”
苏清鸢慢慢停止吵闹,在他腿上睡过去。
……
天光微亮,晨曦穿透军帐帆布,细碎光线落在床榻上。
号角轻鸣,校场上兵士列阵操练,整齐脚步声震碎晨间静谧。
宿醉的剧痛轰然席卷全身。
头痛欲裂,浑身酸软酸痛,骨头像是被人拆开重拼、被狠狠打过一顿,酸胀无力,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苏清舟衣袖整洁,端坐一夜,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守了苏清鸢整整一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