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夜戏尚未唱完。
戏台灯火摇曳,咿呀婉转的唱词一遍遍漫开,那句「初心曾许长相守,终究浮生各自消」反复落在耳畔,轻轻叩着人心。
苏清鸢眼底浅浅掠过一丝年少怅然。
不过是一瞬而已。
短短停顿刹那,那些和陆景逸幼时并肩看戏、石阶静坐、吃糖糕、被他护在人潮里的零碎旧影,飞快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但也仅此而已。
数年执念、数年耿耿于怀,在边城风沙、沙场生死、人情起落里,早已被磨得淡若无痕。
她不再惋惜作废的诺言,不再怀念年少的相逢。
戏是旧戏,人是旧人,可她苏清鸢,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追着一点温柔、就满心欢喜的小姑娘了。
身旁,萧烬静立夜色之中。
他身姿冷挺,面色淡漠,看似毫不在意,目光却一瞬不瞬锁在她侧脸上。
他清清楚楚看见她片刻的怔神,看见她听见戏词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过往痕迹。
心底莫名涌上一股沉闷、涩堵、微微烦躁的情绪。
说不清、道不明。
他不懂这是什么心绪。
他不懂何为心动、何为在意。
他只知道——她刚刚,为别人失神了。
戎马数年,他一生只有军务、战局、家国、将士生死,从未对儿女私情有过半分探究。
此刻胸腔里莫名缠绕的别扭滞闷,让他极不适应。
于是他本能的装得更冷、更淡漠。
装作全然没看见她方才的恍惚,装作毫不在意她的所有情绪。
只是指尖,几不可察地微收。
苏清鸢全然没察觉他心底翻涌的无名躁动。
旧忆转瞬即逝,她很快敛尽所有细碎情绪,眉眼恢复澄澈平静。
这场牵动她年少整段时光的旧戏,如今再听,只剩唏嘘,再无半分流连。
她不必再听,也不愿再听。
苏清鸢侧头,从袖中取出一锭碎银,随手递给身侧的晚翠,语气清淡洒脱:
“戏唱得好,赏了。”
晚翠连忙接过,乖巧应声:“是,小姐。”
她快步上前,将银子交给戏台边管事之人。
台上戏声依旧婉转,灯火依旧璀璨,台下游人依旧沉醉流连。
可苏清鸢,半分目光也不再留。
不等晚翠回来,不看戏台一眼,不回味半句旧忆。
她转身,步履坦然利落,径直朝着军营方向走去。
干脆、潇洒、决绝。
前尘旧曲,一概不恋。
萧烬站在原地,被她这干脆利落的转身微微一滞。
他本以为她会再多听两句、会再多失神片刻、会被旧日牵绊缠上几分。
可她没有。
一念即放,转头即忘。
方才那点浅浅怅然,是她对年少的告别。
此刻利落离去,是她对旧人的彻底放下。
晚翠小跑追上两人,低声笑道:“小姐好大方!管事的说多谢姑娘赏赐,要再多唱两折好戏呢!”
苏清鸢淡淡“嗯”了一声,目不斜视,前路笔直。
夜风拂动她青衣衣角,温柔却倔强。
一路回营,无人说话。
萧烬依旧走在她身侧,冷脸沉默,姿态高冷疏离,一副“我只是顺路护送、与我无关”的漠然模样。
可他心底那股莫名的闷意,迟迟散不去。
他看着她坦荡的背影,看着她全然走出旧日阴影、再不为过往驻足的模样,心底烦躁莫名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安稳。
他依旧不懂,这便是动心。
不懂自己为何会因她念旧而闷躁,不懂为何会因她放下而松气。
他只当是今夜中元夜风扰人、心绪不宁。
只当是自己素来不喜儿女情长、不喜拖泥带水。
所以继续端着冷面将军的姿态,不苟言笑,不询心事,不发一言,一路高冷陪她走回军医营帐。
将至帐前,苏清鸢侧首礼貌道别:“将军,多谢相送。”
她眉眼平和,坦荡干净,再无半分方才听戏的恍惚。
萧烬垂眸,夜色藏尽他所有复杂心绪,只淡淡吐出一句一贯的冷硬训话:
“夜深露重,早点歇息,明日勿误当值。”
依旧高冷,依旧刻板,依旧口是心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