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夜深,酒肆喧嚣渐褪,街巷灯火半熄。
另一边苏清舟与萧珩随见楼下二人走后,也缓步离开。
萧烬看她喝了酒,怕苏清鸢遇到危险,打算送苏清鸢回军医营帐。
方才在酒肆,兄长苏清舟兴致起时,递了两杯低度果酒予她。
苏清鸢自小住在宫外,心性洒脱,酒量素来极好,两杯清甜果酒入腹,不上头、不晕醉,只堪堪染得四肢微微松弛,褪去了连日行医的紧绷疲惫,眉眼多了几分平日没有的柔和慵懒。
她步履平稳,神志清明,无半分醉态,只是晚风拂面时,心底格外安宁。
萧烬走在她身侧,夜色勾勒出他挺拔冷硬的轮廓。
他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没有拌嘴,没有挑剔,只默默放缓脚步,适配苏清鸢的步调,不动声色替她挡开迎面吹来的夜风。
一路无言,却并不尴尬。
方才灯会相伴、酒肆拌嘴,早已磨平了两人之间尖锐的疏离,余下的是细水长流的安稳默契。
行至边城老街戏台处,今夜中元特设的夜戏还未落幕。
简陋的木台之上,烛火摇曳,戏子水袖轻扬,软糯绵长的唱词悠悠漫在夜色里,哀而不伤,温柔婉转。
“年少相逢春正好,戏前并坐看风遥。
初心曾许长相守,终究浮生各自消。”
两句平平淡淡的戏词,轻飘飘落入耳膜。
苏清鸢脚步下意识一顿,风吹过,她眼角的一滴泪流了下来。
萧烬看到了。。
心头骤然一空,一段尘封许久、几乎快要被淡忘的年少旧事,猝不及防翻涌上来。
也是这样的中元前后,也是这样的街头台上夜戏。
那年她不过七八岁,性子软糯胆怯,偏偏最爱看街头戏台唱戏。
京中街巷逢节搭台,人声鼎沸,拥挤嘈杂,她年纪小挤不进人群,只能远远看着,每每艳羡不已。
那时陪在她身边的人,不是旁人,是陆景逸。
年少的陆景逸,眉目清俊温润,是整条街巷最出众的少年。
陆景逸永远温柔耐心,从不会嫌她吵闹,不会嫌她娇气。
每逢街头搭台唱戏,陆景逸总会牵着她的小手,穿过拥挤人潮,寻一处清净石阶,稳稳坐下来陪她看戏。
人潮喧闹,他将她护在身侧,替她挡住往来人群的推搡。
她看不懂戏中悲欢离合,只贪恋戏台斑斓灯火,贪恋身边少年安稳的气息,叽叽喳喳同他絮叨闲话,问他戏里的人为什么分开,为什么难过。
那时的陆景逸,总会低头看着她,眉眼温柔得不像话,轻声细细安抚:“鸢鸢别怕,戏是戏,我们是我们。以后每一场戏,我都陪你看。”
年少诺言,清澈坦荡,字字真心。
他会给她带甜甜的糖糕,会替她拂去肩头落尘,会在她看戏看困时,稳稳背着她回家。
那时的他们,两小无猜,朝夕相伴,所有人都默认,他们会如戏中圆满话本一般,岁岁相守,来日可期。
苏清鸢曾信了很多年。
信陆景逸的岁岁相伴,信他的年少许诺,信他们终将是彼此的余生归宿。
可时光辗转,年岁渐长。
陆景逸有了野心,有了仕途,有了比儿女情长更重要的前路。
戏台依旧,唱词依旧,只是当年并肩看戏的两个人,早已渐行渐远,浮生各消。
年少相逢的春光再好,终究抵不过人心变迁、前路殊途。
一念过往,心底轻轻泛起一层极淡的酸涩。
不痛,不怨,只是怅然。
是对懵懂年少的缅怀,是对作废诺言的轻叹,再无半分执念爱慕。
这些年她耿耿于怀的,从来不是非他不可的爱意,而是年少纯粹的自己,是那份被亲手打碎的岁岁期许。
萧烬静静站在她身侧,将她瞬间凝滞的神态、眼底一闪而过的恍惚与浅淡怅然尽数收入眼底。
他听不懂她突如其来的失神,却精准捕捉到了——
这一刻的她,想起了旁人。
想起了那个根植在她年少岁月里,无人可替代的青梅过往。
萧烬不开口询问,不戳破她的心事,依旧沉默陪立。
他懂。
即使苏清鸢不开口,他也大概能猜出来和陆景逸有关。
谁都有年少过往,谁都有难忘旧忆。
他又无法参与她的过去:“苏姑娘可是想看戏了?”
良久,苏清鸢轻轻呼出一口气,敛去眼底所有细碎情绪。
陈年旧梦,终究是旧梦。
戏词唱尽年少荒唐,也吹散了经年执念。
她抬步继续往前走,语气轻浅如常,像是在自语,又像是随口闲谈:“不必了,小时候总爱听这场戏,觉得故事动人,如今再听,只觉世事寻常。”
萧烬垂眸看她,声音压得很低,褪去了平日的冷硬,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克制:“过去了?”
苏清鸢轻轻点头,眉眼澄澈,再无半分阴霾:“早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