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晏与苏清舟、萧珩酒尽闲谈,辞别二人后,并未即刻折返临时居所。
江晏此番私自离京,对外称东宫静养,瞒着满朝文武、瞒着父皇母后,最大的缘由,便是放心不下独自滞留边城劳军的亲妹——长公主江月璃。
皇家兄妹二人,自幼一同长大。江晏年少沉稳、肩担储君重责,自小便护着唯一的妹妹;江月璃是宫中最娇宠的嫡长公主,天真纯粹、心性柔软,唯独对皇兄最为敬重依赖。
边城苦寒、局势复杂,她长于深宫、未经风雨,独自在此滞留多日,江晏始终悬着一颗心。
月色铺地,树影婆娑。
江晏褪去酒间松弛的神色,恢复了东宫太子的端方矜贵,一身月白锦袍步履从容,带着两名贴身暗卫,径直走向城郊静谧雅致的长公主别院。
别院守备森严,皆是宫内亲卫,远远望见来人气度卓然、龙章凤姿,当即躬身行礼,不敢阻拦。
一路畅通无阻,踏入院中。
院中桂香浅浅,烛火摇曳,院内安静得听不到半分市井余喧,与方才长街的热闹判若两个天地。
廊下,那道素色身影静静伫立。
陆景逸依旧贴身侍立,身姿挺拔温雅,垂眸守在殿外,寸步未离,恪守着贴身侍卫的本分,温顺妥帖,无半分疏漏。
听见脚步声渐近,他抬眸望去,在看清来人容貌气度的刹那,心头微凛。
眼前少年眉眼与江月璃有七分相似,却更显天家威仪、沉稳凌厉,周身自带储君俯瞰山河的气场,无需通报,便知身份尊贵至极。
陆景逸瞬时敛尽所有心绪,躬身垂首,礼数周全,恭谨行礼:“属下陆景逸,见过殿下。”
陆景逸早猜到太子会私自赶来边城,却未曾想会在中元深夜骤然到访。
江晏目光淡淡扫过他,神色平和,却带着上位者不动声色的审视。
江晏久立朝堂,阅人无数,一眼便看穿眼前这人温润皮囊之下的勃勃野心。
温顺是假,攀附是真;谦卑是虚,谋权是实。
江晏知晓妹妹心性单纯、恋爱脑入骨,对这陆景逸倾尽偏爱、全然信任,早已深陷情网。
江晏心底了然,却未曾点破,皇家颜面、妹妹心境,他皆需顾及。
只淡淡抬手,声音温润却自带威仪:“起身吧。阿璃在里面?”
“回殿下,公主在内殿休息赏月。”陆景逸垂首应声,姿态恭顺谦卑。
江晏微微颔首,不再看他,抬步走入内殿。
殿内暖香袅袅,灯火温柔。
江月璃正独坐窗前,指尖捻着一枚小小的花灯配饰,眉眼带着方才与陆景逸相伴的清甜笑意,心底满是安稳欢喜。
听见脚步声回头,望见来人,瞬间又惊又喜,眼眸骤然亮起:“皇兄!你怎么来了?!”
江月璃全然没想到,皇兄会偷偷离京,远赴这偏远边城寻她。
江晏看着自家妹妹娇俏欣喜的模样,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几分,眼底褪去朝堂冷厉,只剩兄长独有的温柔宠溺:“放心不下你,偷偷过来看看。”
江晏走近落座,目光细细扫过她无恙的眉眼,轻声温道:“边城不比京城,风沙苦寒、局势纷乱,你独自在此劳军多日,可还安好?无人苛待你吧?”
“一切都好!”江月璃连忙点头,眼底笑意满满,“军营众人皆敬我身份,无人敢怠慢,而且……有景逸哥哥一直陪着我,我一点都不孤单。”
说起陆景逸,她眉眼温柔,满眼皆是藏不住的偏爱与沉溺,直白又纯粹。
江晏看着妹妹全然沦陷的模样,心底轻轻一叹。
江晏知晓自家妹妹性情,干净赤诚、用情至深,一旦动心,便是覆水难收。
江晏不强行打断,也不厉声劝阻,只轻声缓缓开口,循循问问:“那陆景逸,待你果真贴心?”
“最是贴心!”江月璃毫不犹豫,句句真心,“他温柔耐心、事事周全,从不违逆我心意,日日贴身伴我左右,护我安稳,皇兄,我这辈子,只想嫁他一人。”
少女心意坦荡,毫无半分遮掩。
江晏沉默片刻,不置可否,转而换了话题,轻声提起方才夜游所见:“今夜中元,我入城闲逛,偶遇一位随军行医的苏家姑娘,心性通透、气度温婉,胆识仁心皆是出众,边城有此医者,是将士之幸。”
江晏语气清淡,看似随口闲谈,心底却牢牢记住了苏清鸢的眉眼风骨。
江月璃并未察觉异样,只顺着话音应声:“是苏清鸢妹妹吧?她医术极好,营中伤兵皆感念她恩情,性子也温柔安静,是个极好的人。”
兄妹二人灯下闲谈,聊边城风物、聊军营琐事、聊京中旧事。
殿外廊下,陆景逸静静伫立,字字句句尽数入耳。
当听见太子夸赞苏清鸢的那一刻,他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底的酸涩、不甘、偏执恨意再度翻涌而起。
就连高高在上、阅尽天下佳人的当朝太子,都能一眼看穿她的美好、为她驻足动容。
偏偏他亲手推开了那束最赤诚、最专一的光。
江晏寥寥数语,无心之举,却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陆景逸心底最深的执念与不甘里。
殿内兄妹温情闲谈,殿外人心荒芜结冰。
片刻后,江晏叮嘱完毕,叮嘱她谨守本分、保重自身、莫要轻信人心,语气温和却暗藏深意,随后让她早些安歇。
走出内殿时,他再度淡淡瞥过廊下伫立的陆景逸,只留下一句不轻不重的话:
“尽心侍奉公主,守住本分,前程,皆在你自己手中。”
一语双关,敲打警示。
他看穿他的野心,默许他的攀附,却也警醒他——
敢利用阿璃、敢负阿璃,东宫绝不轻饶。
陆景逸躬身应声,音色温顺无波:“属下谨记殿下教诲。”
陆景逸本来打算给江晏安排一间房休息,江晏说:“不必了。”
因为他怕失踪太久,有人发现,所以连夜回京。
陆景逸望着太子身影转身离去,身姿矜贵挺拔,消失在夜色深处。
院中恢复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