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一身玄色常服,墨发束得一丝不苟,肩背挺拔如寒松,面容清冷无波,一如往日晨起巡营的模样。
他昨夜回帐后,心绪始终莫名烦躁、郁结难舒。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苏清鸢听戏失神的模样、利落转身的模样、眼底淡淡怅然的模样。
他不知自己为何耿耿于怀,只当是军中作息严谨,素来见不得人沉湎过往、心绪涣散。
于是翌日巡营,他刻意绕路,必经军医营帐区域,本意是例行查岗,确认营中值守无误。
可刚走近帐外,一缕极淡、却清冽刺鼻的酒气,顺着晨风扑面而来。
萧烬脚步骤然一顿。
他久经沙场,日日与烈酒、硝烟、血腥为伴,对酒味再熟悉不过。
可这酒气,偏偏是从苏清鸢的专属军医营帐里飘出来的。
军纪严明,营中将士非节庆不得滥饮,更何况她是随军医者,身担救治重任,最该自律克制、清醒自持。
萧烬眼底瞬间覆上冷沉戾气,周身气压骤降,高冷肃杀的气场尽数铺开。
他下意识抬手,抬手轻轻推开半掩的帐门。
帐内光景,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没有平日整洁素雅、药香清正的模样。
地面散落着好几个东倒西歪的空酒坛,瓷瓶滚落一地,凌乱不堪。
被褥褶皱凌乱,枕边衣料松垮,全然没了她往日干净克制、端庄得体的半分影子,正躺在苏清舟大腿上。
苏清鸢沉沉卧在榻上,眉眼微蹙,面色透着宿醉过后的苍白虚弱。
苏清舟怕吵醒自己妹妹,左手抚摸着妹妹的头,右手食指竖在嘴唇,表示让萧烬不要开口。
往日里时刻警醒、处处端稳分寸、从无半分差错的苏家医女。此刻睡得昏沉无力,鬓发散乱铺在枕上,眉眼间带着酒后未褪的脆弱狼狈,是旁人、是他从未见过的失态模样。
她素来太稳、太倔、太会撑。
永远冷静、永远通透、永远坚强,仿佛无坚不摧。
萧烬一直以为,她本就是这般心性淡然、无悲无喜的人。
可此刻看着眼前凌乱狼狈的一幕,看着满地空酒坛、看着她倦怠脆弱的睡颜,他心底那股昨夜压下去的莫名闷躁,瞬间轰然炸开。
心口又闷又堵,陌生又慌乱。
他依旧不懂何为心动、何为吃醋。
只极致别扭、极致生硬地将这份心绪归为——不满、失望、恼火。
不满她放纵自己,失望她为旧情失态,恼火她竟会为了年少过往,把自己折腾得这般狼狈不堪。
她昨夜转身那般洒脱,看似彻底放下,原来全是硬撑。
撑给他看,撑给所有人看。
实则转头孤身一人,躲在营帐里偷偷买醉、偷偷崩溃。
站在门口的萧烬,指尖微微紧绷,薄唇抿成冷硬直线,脸色冷得吓人。
他冷眼看着帐内狼藉,目光沉沉锁在她脆弱苍白的睡颜上。
依旧是高冷自持的模样,面上无半分柔软,只剩军纪在上的冷厉。
心底却早已乱得一塌糊涂。
他见惯将士醉酒胡闹、失态癫狂,从无半分波澜。
可唯独看见她醉酒失态的模样,竟让他莫名心烦、莫名憋闷、莫名不适。
身侧,静坐守榻的苏清舟察觉到门口动静,抬眸望去。
看见立在帐门、面色冷沉的萧烬,他并未意外,安抚好苏清鸢,然后只轻轻起身,走到门口,温声开口,打破寂静:“将军早。”
萧烬收回沉沉目光,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陌生心绪,语气冷硬刻板,带着惯有的训斥意味,字字疏离:
“军医值守,醉酒误事,失仪失责。”
他说得义正辞严,端足了主将的高冷架子,句句都是军规条理,听不出半分私情。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番严厉说辞,大半是说给自己听的。
是为了压住心底那股让他极其不适、无法掌控的慌乱心绪。
苏清舟无奈轻叹,回头看了眼榻上熟睡的妹妹,温和解释:“不过昨夜一时心绪难平,贪饮几杯,仅此一次,不会误事。将军不必苛责。”
萧烬不语,眸色沉沉,视线再次落回苏清鸢脸上。
晨光落在她苍白脆弱的侧脸,将她从不外露的脆弱,照得清清楚楚。
他从未想过,这般坚韧通透的女子,也会有这般狼狈、这般需要人疼、这般撑不住的时候。
可这份脆弱,从未给过任何人看见。
唯独昨夜,独自崩溃,独自醉酒,独自吞咽所有遗憾。
也唯独今日,被他无意撞破。
良久,萧烬收回目光,冷硬丢下一句高冷淡漠的话:
“下不为例。
若再因私心绪废公,本将军绝不姑息。”
语气冰冷、态度疏离、全然是上位者的严苛训斥。
可转身离去时,步伐却莫名比来时沉缓几分。
走出营帐,晨风拂面,帐内淡淡的酒气依旧萦绕鼻尖。
萧烬一路沉默巡营,心底乱糟糟的。
他不懂自己为何生气,为何心烦,为何看见她失态狼狈,会这般心绪大乱。
他只死死告诉自己:
他只是治军严谨,见不得属下失仪。
只是不喜儿女情长拖泥带水。
仅此而已。
绝无其他。
可那抹苍白脆弱、醉酒狼狈的模样,却深深烙印在他心底。
成了冷面将军,此生第一次,无法释怀、无法归理、无法漠视的异样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