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前的空地上,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全军值守兵士分立两侧,人人屏息垂首,没人敢出声。
江月璃端坐高位,可眼底藏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试探与锐利。
她今日本是秉公处置军纪问题,帐内,她想借这个机会试探一下陆景逸对苏清鸢感情有多深。
是否藏着私心,是否藏着过往。
江月璃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全场:“军纪如山,有错必究。萧将军已定下责罚,二十军棍,当众行刑。”
话音落下,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场中挺立的苏清鸢身上。
苏清鸢脊背笔直,半点不躲不避,静待处罚,坦然得让人心疼。
苏清舟站在一旁,拳头死死攥着,满脸焦急,却知道妹妹性子,多说无益。
萧烬立在主将之位,面色冷得吓人,周身气压低到极致。
他眸底翻涌着压抑的心疼与戾气,手指微颤,却不能、也不敢开口拦罚。
军规在前,众目睽睽,他一旦徇私,不仅毁自己威信,更是折了苏清鸢方才拼死守住的风骨。
这时,江月璃忽然转头,看向身侧恭立的陆景逸。
她语气轻轻的,像是随口吩咐,却字字带着试探:“景逸哥哥。”
陆景逸垂首躬身:“公主吩咐。”
“今日行刑,交由你来。”
一句话落地,全场瞬间死寂!
陆景逸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错愕:“公主?”
不止他懵了,连在场兵士、苏清舟、甚至萧烬,都微微一怔。
谁都知道,陆景逸是公主贴身近侍,从不行军中刑罚之事。
更没人敢想,公主会让他亲手对苏清鸢行刑。
江月璃神色平静,望着他,轻声继续逼问,当众点破端倪:
“怎么?不敢?”
“不过二十军棍,例行军纪,公正处置而已。”
“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我素来信你公私分明、行事公允。今日,我便当众看看——你到底是真的心底无私,还是一直藏着私心。”
这话太直白。
直白到所有人都听出味道了。
公主这是故意试探陆景逸!
试探他对苏清鸢,还有没有旧情、有没有不忍、有没有偏袒!
陆景逸喉结滚动,心口狠狠一抽,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向前方那道白衣身影。
苏清鸢也抬了眼,淡淡看向他。
四目相对的一瞬,格外刺眼。
年少所有温柔、所有陪伴、所有诺言、所有结局,全部翻涌而上。
从前他舍不得她受半点委屈,舍不得她掉一滴眼泪。
如今,公主要他亲手,一棍一棍打在她身上。
陆景逸指尖泛白,声音微哑:“公主……行刑是军中刑罚差事,属下并非行刑侍卫,恐不妥。”
“有何不妥?”江月璃步步紧逼,语气温柔却强势,“本宫让你来,便是最妥。”
“本宫相信景逸哥哥,绝对心底无鬼、公私分明的人。”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盯着陆景逸,等着他的选择。
一边,是对他全心全意信任、倾尽所有偏爱、能决定他前程荣辱的长公主。
一边,是年少情深、被他亲手推开、如今傲骨铮铮的旧人苏清鸢。
陆景逸没得选。
半分犹豫,便是前程尽毁、公主彻底厌弃、多年筹谋全部归零。
陆景逸闭了闭眼,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酸涩、不忍、刺痛,再次睁眼时,恢复了那副温顺恭谨的模样。
他躬身垂首,一字一句:“属下遵令。”
短短三个字,像一把冰刀,狠狠扎进苏清鸢心口。
她静静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说一辈子护她、不让她受一点苦的少年。
如今,为了权势、为了前程、为了讨好公主,毫不犹豫接下了亲手罚她的差事。
苏清鸢眼底掠过一抹极淡、极凉的笑意。
原来这么多年,不是时运弄人。
是他从头到尾,选择的从来不是她。
是权,是利,是前途,是高高在上的人生。
陆景逸移步上前,接过侍卫递来的刑棍。
木棍沉冷,入手微凉。
他指尖紧绷,骨节泛白,不敢再看苏清鸢的眼睛,却又控制不住地余光落在她单薄的背脊上。
江月璃端坐高位,淡淡开口:“行刑。当众执法,不得徇私、不得留情。若是力道不够、敷衍了事,本宫唯你是问。”
这是死命令。
逼他必须真打、重打、绝不手软。
陆景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纷乱。
“第一棍!”
沉闷的响声砸下,落在单薄背脊。
剧痛瞬间炸开,苏清鸢身子微微一颤,却死死咬住唇,一声不吭。
“第二棍!第三棍!”
一棍比一棍重。
木棍砸在皮肉上的闷响,清晰刺耳,传遍整座校场。
四下兵士低头不敢再看,气氛压抑到窒息。
萧烬站在最前方,目光死死锁在她身上,瞳孔发红,指节攥得发白,胸膛剧烈起伏。
他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克制得痛苦。
可他是主帅。
他不能。
苏清舟想冲上去拦下,想把陆景逸的手废了,想把她护在身后。
苏清舟看得心脏抽痛,数次想上前阻拦,都被军纪硬生生按住,只能红着眼眶咬牙强忍。
十棍落下。
衣衫早已渗出血迹,浅浅红痕晕开青衣布料。
疼痛刺骨,可苏清鸢全程咬紧牙关,一声不喊、一声不求饶,背脊依旧挺直,半点不肯弯腰示弱。
只是,身体的痛,远远比不上心里的痛。
背上皮肉撕裂的疼是浅的、是皮肉的。
可看着陆景逸面无表情、亲手罚她的模样,那心口的疼,是翻江倒海、是窒息刺骨、是碎骨烂筋的。
她痛的不是棍伤。
是痛自己年少眼瞎。
是痛自己昨夜还为这段过期多年的旧情偷偷落泪买醉。
是痛自己曾经把全部真心、全部信任、全部年少期许,都给了这样一个人。
他不是不得已。
他是毫不犹豫。
十五棍落下。
血迹越来越浓,顺着衣料缓缓往下渗。
陆景逸手臂早已僵硬,每一次挥棍,心口都像被狠狠撕开一道口子。
他不敢看她,却每一下都清清楚楚听见她隐忍的呼吸、看见她微微颤抖却绝不屈服的身子。
他以为自己早已无情无义、早已斩断过往。
可这一刻他才知道——
他不是不痛,是从前不敢痛、不愿痛、逼着自己不痛。
直到亲手落在她身上,所有隐忍全部崩裂。
可他停不下。
一旦停手,万劫不复。
二十棍终。
最后一棍重重落下!
苏清鸢本就宿醉体虚,再受二十重刑,气血瞬间翻涌失衡。
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头,她再也压制不住,唇角骤然溢出一口鲜红血迹!
“噗——”
鲜血落地,刺目惊心。
她身子一软,踉跄半步,却依旧死死撑着,没有倒下,只是微微垂着头,发丝凌乱,面色惨白如纸,唇上血色尽褪。
全场死寂。
风吹过校场,无声无息。
苏清鸢缓了许久,轻轻擦去唇角血迹,眼底一片寒凉空洞。
背上剧痛难忍,可她心里,更空、更冷、更痛
陆景逸握着刑棍,僵在原地,手臂微颤,整个人如同被冻住一般,可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看着地上那滩刺目的鲜血,看着她清冷空洞的眼神,心口密密麻麻,痛得快要窒息。
他赢了公主的试探,保住了自己的前程。
陆景逸:“禀告公主,行刑结束。”
长公主点点头,笑了一下,对陆景逸很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