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死寂。
苏清鸢唇角溢着血,脸色白得像张纸,后背衣料早已被血浸透,贴在皮肉上,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
可她硬是咬着牙,稳稳站住,半分狼狈求饶的姿态都没有。
陆景逸僵在原地,指尖止不住的发抖。他垂着眼,不敢看她,心口堵得快要炸开,五味杂陈,愧疚、酸涩、悔恨,翻得翻天覆地,可他一句话都不敢说。
高位上,江月璃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将士,声音平和却带着十足的皇家威严。
“今日之事,本宫意在立军纪、正风气。”
“军营之中,不分男女、不分功过、不分亲疏,有错就得罚。苏医女劳苦功高,本宫心里清楚,但规矩就是规矩。”
“今日这二十军棍,不是为难谁,是告诉所有人——身在边关,军纪大于一切,任何人都不能破例。”
她说得坦荡公正,既保住了军营法度,也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全场将士齐齐垂首:“公主圣明。”
站在主将位的萧烬,整个人周身冷气压已经沉到了极致。
他瞳孔死死锁着摇摇欲坠的苏清鸢,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闷又疼。
方才行刑的每一秒,他都在忍。
他无数次想一步冲上去,直接挡在她身前,叫停刑罚,把陆景逸直接拖下去治罪。
可他不能。
长公主就在当场,万众瞩目,军纪高悬。
他是北疆主将,是全军表率,一旦徇私护她,不止落人口实,更是彻底辜负了苏清鸢刚刚宁死也要守住的坦荡风骨。
所以他只能硬生生憋着,装作一脸冷漠、秉公无私的将军模样,冷眼旁观。
一旁的苏清舟早已红了眼眶,满脸都是掩不住的心疼。
他死死盯着妹妹单薄颤抖的身子,看着她嘴角的血迹、后背渗红的衣衫,心脏像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的疼。
若不是妹妹执意一人做事一人当,这顿罚,他拼死也会替她受。
就在全场寂静无声的时候,苏清鸢缓缓抬起头。
她擦干净嘴角的血,气息虚弱,声音却清清明明,字字落地有声,体面又决绝。
她先看向江月璃,微微躬身行礼:
“多谢长公主教诲。”
“民女谨记今日教训。往后必定严于律己、恪守军规,再也不会出现私饮失态、失仪违规的情况,绝不再犯。”
态度端正,不怨不恨,坦然认错,挑不出半点毛病。
江月璃看着她这副傲骨铮铮、哪怕受了重伤依旧体面得体的模样,心底微微轻叹,语气软了些许:“你知错能改,甚好。下去休养吧。”
紧接着,苏清鸢缓缓转头,目光落在身侧僵硬无比的陆景逸身上。
四目相对。
她眼底没有恨、没有怨、没有不甘,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只剩一片彻底放空的平静,像是在看一个彻底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她轻轻开口,声音淡淡的,却字字扎心:
“多谢陆将军今日秉公行刑。”
“多亏你公私分明,不徇私情,也帮我彻底记住这次教训。”
“从今往后,我必定谨记规矩,安分守己,不负军营,不负法度。”
一句多谢陆将军。
彻底划清所有年少情分、所有旧识过往。
客气、疏离、冰冷、体面。
陆景逸浑身一震,猛地抬眼看向她,眼底瞬间翻涌滔天酸涩。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她恨他、怨他、骂他。
是她这般,彻底把他当成外人、当成毫不相干的同僚。
他喉结剧烈滚动,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挤不出来,心口疼得几乎窒息。
苏清鸢不再看他半分,收回目光。
礼行完了,谢也道完了,罪也领完了。
她挺直早已撑到极限的身子,准备转身回营帐休养。
可刚迈出一步,后背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浑身气血一空,双腿骤然发软,身子猛地一晃,直直就要往地上栽倒!
这一刻——
全场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最前方的萧烬,瞳孔骤然一缩!
身体比脑子更快,他下意识立刻抬脚,整个人往前冲了半步,手臂已经下意识抬起,伸手稳稳接住她!
他再也装不住高冷,眼底只剩极致的慌张和心疼。
可就在这瞬息之间,一道更快的身影骤然冲上前!
“鸢鸢!”
苏清舟一步跨到妹妹身侧,伸手牢牢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稳稳将她半边身子揽在自己怀里,死死撑住她。
他掌心触到她后背浸透血色的衣衫,指尖一碰,都能感受到她浑身的颤抖和虚弱,瞬间红了眼,声音都带着哽咽:
“别动!哥扶着你!别怕!”
苏清鸢靠在兄长怀里,紧绷了一整场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丝,眼前阵阵发黑,气息微弱。
萧烬的手,僵在半空。
半步之差。
他硬生生停住了所有动作,缓缓收回手,五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掌心一片冰凉。
他是将军。
当众扶她,逾矩、徇私、惹人口舌。
可苏清舟是她亲哥,理所应当。
他眼睁睁看着别人护住了他最想护的人,只能重新端起那张冰冷克制的主将姿态,站回原地,面色冷沉,眼底却藏着翻江倒海的阴郁和不甘。
苏清舟扶着虚弱欲倒的妹妹,心疼得无以复加,低头轻声哄她:
“撑住,哥哥带你回去。咱们不治气、不硬撑了,好好养伤。”
苏清鸢微微点头,靠在哥哥肩头,声音轻得像羽毛:“哥,我没事……能走。”
“还说没事?”苏清舟又心疼又气,“都吐血站不稳了,还嘴硬!从今往后,不准再这么逞强!”
他抬头,对着高位的长公主和主将萧烬,拱手沉声开口:
“公主,将军。舍妹伤势过重,属下先带她回帐休养,后续一切责罚反省,我们必定照做。”
江月璃看着兄妹相依的模样,心底复杂难言,轻轻颔首:“去吧,好生休养。切记谨记今日教训。”
“是。”
苏清舟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半扶半抱着虚弱的苏清鸢,一步一步稳稳离开校场。
全场目光,尽数落在两人背影上。
陆景逸僵在原地,望着那道单薄清冷的白衣背影彻底走远,心底空空落落,一片荒芜。
他赢了试探,保了前程。
而萧烬立在原地,身姿冷挺如旧,面色淡漠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