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离军医营本来不远,可对现在的苏清鸢来说,短短一段路,堪比千山万水。
苏清舟半扶着她,脚步放得极慢极轻,生怕稍微晃一下,就扯动她背上的棍伤。
苏清鸢每走一步,后背都像被烈火灼烧一样疼,眼前一阵黑一阵亮,整个人轻飘飘的,完全靠一口气硬撑着。
走出校场范围,看不见官兵、看不见长公主、看不见陆景逸了。
紧绷了一整场的那根弦,终于快要断了。
苏清鸢脚步一滞,彻底抬不动腿了。
她微微喘着气,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哥……我走不动了。”
就这五个字,瞬间击溃了苏清舟所有的隐忍。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自家妹妹。
方才在校场,她谁都不求、谁都不依赖,咬着牙流血、硬扛刑罚、体面道谢、傲骨撑得死死的,半点不让人看笑话。
可现在只剩他一个亲人在身边,她终于肯说一句走不动了。
苏清舟眼眶瞬间通红,眼底的血丝密密麻麻,眼泪直接憋在了眼里,嗓音沙哑得厉害:“没事,走不动咱就不走,哥背你。”
他不等她回话,小心翼翼侧身、屈膝,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碰疼她的伤口。
“上来,鸢鸢,哥背你回营帐。”
苏清鸢实在撑不住了,轻轻伏了上去。
她不敢整个人压下去,只能虚虚靠着,后背一碰就疼得发抖。
苏清舟稳稳背起她,双手轻轻托住她的腿弯,力道稳之又稳,尽量不让她颠簸。
晚翠一路紧紧跟在后面,早就哭得两眼通红,肩膀一抽一抽的,却不敢哭出声。
她跟了苏清鸢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自家小姐这么惨、这么疼、这么狼狈的时候。
往日里小姐从容体面,连磕一下碰一下都少见。
晚翠跟在后头,一步不敢落,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心里又疼又恨:
“小姐……您疼就喊出来吧,别憋着……奴婢看着、看着心里太难受了……”
苏清鸢趴在哥哥背上,听见侍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反而还勉强扯出一点气音,轻声安慰:
“晚翠,别哭,我没事,真没事。”
“我不委屈。错是我犯的,罚是该受的,没什么好哭的。”
“顶多就是一点点疼,忍忍就过去了。”
可她说话都带着颤,气息虚得快要断掉。
苏清舟往前走了两步,眼泪终于忍不住,悄悄滑落,砸在衣袖上。
他从小护到大的妹妹,从小乖巧懂事、从不惹事、最能体谅人的妹妹。
今天硬生生挨了二十军棍,被人当众行刑,吐血伤身,受尽委屈。
偏偏她从头到尾,一句苦不喊、一句冤不诉、一句委屈都没说。
越懂事,越让人心疼。
苏清鸢趴在哥哥宽厚安稳的背上,终于卸下了所有铠甲,所有的坚强、所有傲骨。
她听见哥哥压抑哽咽的呼吸声,感觉到他肩膀微微在抖。
苏清鸢脑袋轻轻靠在他肩头,听得出来哥哥在哭,虚弱地轻轻开口,像小时候撒娇那样:“哥……你别哭好不好。”
苏清舟脚步一顿,哑着嗓子硬撑:“哥没哭,风沙迷眼了。”
“我都看见了。”苏清鸢轻轻笑了一下,笑得苍白又疲惫,“哥,我现在不疼了,真的不怎么疼了。你别难过。”
她顿了顿,想转移一下苏清舟情绪,让他不要这么难过,轻轻靠在他耳边,小声说:
“哥,我小时候难受,你都会给我唱儿歌。我现在想听你唱了,你唱给我听听好不好?”
一句话,直接戳碎了苏清舟的心。
他喉头剧烈滚动,眼眶红得彻底,忍着浓重的鼻音,轻轻应:“好,哥给你唱,哥唱。”
小时候不管多委屈、多疼、多狼狈,在她心里,永远只有哥哥的儿歌最安稳、最治愈,现在也是。
晚风轻轻吹过军营小路。
苏清舟背着她,一步一步慢慢走,压低嗓音,轻轻唱起小时候哄她睡觉的童谣。
调子是她最熟悉的声音。
“月儿亮,风儿轻,小丫头,岁岁宁……”
他唱得极温柔,却带着浓浓的哽咽,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裹着心疼。
晚翠跟在后头,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不敢打扰,只能死死忍着哭声,不停抹眼泪。
她家小姐太乖、太懂事、太能扛了。
明明疼得快要撑不住,还在安慰所有人,还在顾及别人的情绪。
苏清鸢静静趴在他背上,闭着眼听着。
背上的剧痛好像真的淡了,心里的冰冷也暖了一点点。
失血过多的她太困了,太疼了,太累了。
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听哥哥唱歌,好好睡一觉。
内伤翻涌,腥甜猛地冲上喉咙!
“噗——!”
一口滚烫的鲜血,骤然从她唇角喷出!
刺眼的血色,直直洒落在苏清舟浅色的衣襟上,大片大片染红,触目惊心。
“鸢鸢!!”
苏清舟瞬间僵住,歌声戛然而止,浑身冰凉,手抖得厉害。
背上的少女脑袋一歪,双眼一闭,彻底没了声息,直接昏死过去。
鸢鸢!清鸢!你别吓哥!”
苏清舟慌得手足无措,不敢跑动,不敢颠簸,只能死死稳稳背着她,急得声音发颤,眼泪彻底掉了下来。
“小姐!!!”
晚翠崩溃大哭,“小姐!您别吓奴婢啊!求求您醒醒!别睡!!”
她哭得撕心裂肺,手脚冰凉,慌乱得不知道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