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眼不能视，耳却极灵，刚刚的童谣、最后的血溅、急促的呼吸，他听得一清二楚。
萧珩太了解苏清舟了。
温润沉稳、从容淡定、万事不惊，无论朝堂风波、沙场危机，他永远稳稳当当。
可今日，为了妹妹，彻底破了所有从容。
苏清舟背上昏迷不醒、满身是血的妹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先回帐！救人！快救人！她撑不住了。”
他不敢跑，只能用最快最稳的步子，死死稳住身形，拼命不让颠簸，一路急赶回苏清鸢自己营帐。
晚翠冲进营帐第一件事就是守在床边，死死攥着苏清鸢冰凉的手。
两人快步赶回军医大帐，众人立刻忙碌起来，上药、止血、施针、温养气血。
整整一下午，苏清鸢都高烧不退，深度昏迷，人事不知。
……
夜半三更。
营帐烛火昏昏摇曳，药味浓重弥漫。
所有人都熬得疲惫不堪，晚翠守在榻边寸步不离，苏清鸢眼底血丝密布。
晚翠眼睛肿得像核桃，眼泪就没停过。
她一边轻轻给小姐擦手、擦额头、换冷汗巾，一边小声哽咽自语：
“小姐，您快点醒好不好……”
“奴婢从来没见过您这么受罪……二十军棍啊，怎么受得了……”
“明明不是什么天大的错，不过喝了两杯酒，何苦罚得这么重……”
“陆公子他怎么敢……他怎么敢亲手打您的……长公主怎么忍心看您受罪……”
她又心疼又委屈，越哭越凶，却又怕吵到小姐休息，只能压低声音，肩膀不停颤抖。
苏清舟守在另一侧，一夜未合眼，眼底布满血丝，整个人憔悴疲惫至极。
萧珩也一直在帐外候着，不曾离去。
夜半更深，军营万籁俱寂。
忽然，床榻上的人轻轻动了动。
苏清鸢睫羽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烧还没退，眼神迷蒙虚弱，整个人半梦半醒，意识不清，浑身滚烫，浑身酸痛无力。
她不是彻底清醒，是高烧中的浅眠恍惚。
耳边是晚翠压抑的哭声，眼前是烛火摇晃的虚影。
她轻轻动了动手指，嗓音干涩沙哑，几乎听不清：“晚翠……别哭……”
晚翠瞬间一愣，猛地抬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小姐！您醒了！您终于醒了！奴婢不哭、奴婢不哭了！您别说话，好好休息！”
她迷迷糊糊睁着眼，小声喃喃，声音虚弱得像随时会断：
“哥……哥……”
守在一旁的苏清舟立刻俯身：“鸢鸢，哥在这儿，别怕。”
苏清鸢缓了好一会儿，虚弱却坚定地开口：“哥，晚翠，你们都回去休息吧，我想一个人静静躺着，谁都不用陪。”
晚翠一听，当场急得眼泪又掉了下来，哽咽着拉住她的袖口：“小姐！奴婢不走！您身上重伤未好，还反复发烧，身边没人怎么行啊！奴婢就在这儿守着，安安静静的，绝不吵您！”
“我真的不用。”苏清鸢轻轻摇摇头，声音软软的，却很执拗，“你们守在这里，我心里更压抑，根本歇不好。我就想自己待一会儿，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面对。”
苏清舟皱紧眉头，满心担忧：“鸢鸢，你今天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身子亏空得厉害，一个人我不放心。今晚哥就在外帐守着，绝不进来打扰你，行不行？”
“不行哥。”苏清鸢语气认真，“你们都熬了一天了，全都回去睡觉。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能照顾好自己。”
“你们越是围着我、心疼我，我越觉得自己狼狈没用。我就想独处一会儿。”
晚翠哭得更凶了，小声呜呜的：“小姐……奴婢看着您这样，心里太疼了。白天挨棍、晚上吐血，您从来都不喊疼、不诉苦，全都自己憋着……奴婢真的舍不得您一个人熬啊。”
“我没事的。”苏清鸢抬手，轻轻擦了擦晚翠的眼泪，温柔安抚，“听话，回去睡。明天一早再来陪我就好。”
拗不过她的性子，苏清舟只能无奈叹气，满心酸涩：“好，哥听你的。你但凡有一丝难受，立刻出声喊我们，千万不要硬撑，听见没有？”
“嗯，听见了。”
晚翠一边抹眼泪，一边一步三回头，哽咽道：“小姐您一定要好好休息，别多想，别逞强……奴婢就在隔壁营帐，随叫随到！”
两人万般不舍，终究轻手轻脚退出营帐，放下厚重帐帘，把所有喧嚣和担忧都隔在了外面。
这一刻，整座营帐彻底安静了。
没有心疼的目光，没有旁人的安慰，没有军营的规矩束缚，也没有旧人的纠葛试探。
空荡荡的帐内，只剩她一个人。
苏清鸢小心翼翼侧趴在床上，刻意避开后背火辣辣的棍伤。
明明已经和陆景逸彻底斩断过往、撕毁婚书、了结了所有执念。
明明大仇得报、前尘尽断，该轻松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眼泪毫无预兆，莫名其妙就落了下来。
一滴接一滴，砸在枕巾上，湿了大片。
她就这么静静趴着，无声落泪，任由情绪泛滥。
没过多久，胸口猛地一阵翻涌绞痛，内伤骤然复发！
她立刻捂住嘴，剧烈闷咳起来。
一口温热腥甜的血，直接染透了手中的白手帕，红得刺目惊心。
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瞥见——营帐外的夜色里，立着一道清晰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