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心之人借机上禀,层层递传,竟一路传到了随营督军的长公主江月璃耳中。
午后未时,中军主帐忽然传来通传——长公主亲临帅帐。
消息一出,营中将士皆惊。
江月璃一身端庄华贵的宫装,眉眼温婉,却带着皇室嫡长公主的威仪,缓步踏进军帐。
她本是奉旨劳军、随军督军,有权过问军纪奖惩之事。
而她身侧,立着一袭素色劲装、身姿清挺温润的陆景逸。
陆景逸是他贴身随侍,寸步不离,面色恭顺谦和,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冷光与探究。
今日随公主巡查军纪,本是寻常随行,却未曾想,能在此处撞见意料之外的人。
帅帐之内,萧烬端坐主将位,玄色战甲衬得面容冷冽肃然,周身气场沉寒逼人。
见公主入帐,他微微颔首,行武将军礼:“公主驾临。”
江月璃落座,语气温和却带着分明的秉公姿态:“萧将军,本宫今日听闻营中有人违规私饮。军医身负救死扶伤重任,昼夜当值,最忌醉酒懈怠,此事若不惩戒,恐难服众、乱了军纪。”
话音落下,帐内气氛骤然凝重。
萧烬指尖微扣桌案,眸色微沉。
他心知昨夜原委。
知晓她并非贪玩酗酒,知晓她是心绪难平、彻夜释怀前尘,知晓她素来自律克己、从未误过半分公务。
今早撞见她狼狈脆弱的模样,他心底只剩心疼与纷乱,从无半分真正怪罪。
于私,他半点不愿罚她。
于公,军纪昭昭、众目睽睽,有人实名举报、公主亲自过问,他身为统帅,徇私便是渎职。
萧烬沉默片刻,声线冷硬平缓:“此事本将已知。苏医女昨夜一时失度,已然自省,并未延误任何诊治军务。”
他刻意出言维护,想轻轻揭过此事,从轻处置、口头告诫便可了结。
可话音刚落,帐外一道青衣身影缓步走入。
苏清鸢来了。
她已然梳洗整洁,青衣素裙、清冷端正,依旧是那副沉稳从容。
她听闻自己醉酒一事被举报、闹至帅帐,没有半分逃避,主动前来领罪。
入帐后,她从容屈膝行礼,坦荡垂眸:“民女苏清鸢,前来领罚。”
江月璃看着眼前苏清鸢,心底并无恶意,只是依规办事,轻声道:“苏医女,你随军行医、劳苦功高,本宫心知。但军规如山,不因劳苦而废法,你可知错?”
“属下知错。”苏清鸢应答干脆利落,没有辩解,没有示弱,字字坦荡,“昨夜中元佳节,属下心绪失度,私饮烈酒,触犯军营条例。无论是否误事,规矩便是规矩,错在属下,无可辩驳。”
她太懂军营法度。
军纪从来不论缘由,只论对错。
若是人人皆以心绪为由徇私豁免,军纪便形同虚设。
站在侧旁的陆景逸,在看清来人面容的那一瞬,整个人彻底僵住。
眸底温润假面瞬间裂开一丝缝隙,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错愕。
是苏清鸢。
是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软糯乖巧,永远为粘着他的女生。
他以为她永远温柔怯懦、永远恋旧心软、永远会为过往留情。
可此刻立于军帐之中、面对主帅与长公主、坦然领罪、一身傲骨、半分不卑不亢的少女,陌生得让他心惊。
她沉着冷静、脊背挺直,褪去了年少所有的柔软依赖,长成了一身铮铮风骨。
陆景逸眸光死死锁在她身上,心底翻涌出复杂至极的情绪——震惊、陌生。
他从未见过这般杀伐坦荡、不惧权责的她。
就在此时,帐外快步走入一道素衣身影。
苏清舟匆匆赶来,一眼便见帐中局势,当即上前一步,拱手恳切道:
“将军,公主!舍妹昨夜不过偶然一次失度,且并未耽误营中诊治,实属无心之过。此次违规,皆因臣昨夜劝酒失当而起,罪责在我,与舍妹无关!恳请将军与公主降罪于我,我愿替舍妹受罚!”
兄长护妹心切,字字恳切,甘愿代她承担所有军规惩戒。
帐内众人皆是一静。
所有人都等着苏清鸢顺势退让、借兄长台阶免过责罚。
可谁也没想到,苏清鸢微微侧身,抬眸看向兄长,语气温柔却异常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分明:
“哥,不必如此。”
“你无需替我担责,也无需为我开脱。”
“昨夜饮酒的人是我,违规失度的人是我,触犯军规的人亦是我。一人做事一人当,错是我犯下的,便该由我亲自了结。”
“你护我多年,替我遮风挡雨无数,可我早已不是当年需要兄长事事庇护的小姑娘了。我身在军营、身负其职,便要守得住规矩、担得起过错。若是犯错便由亲人顶替,看似护我,实则是让我永远学不会担当,永远立不住风骨。”
她字字清亮,掷地有声,坦荡磊落,无半分怯弱。
苏清舟看着妹妹决绝坚定的眉眼,心知她性子执拗傲骨,终究轻轻叹息,再不多言,眼底只剩心疼与敬重。
一旁的陆景逸彻底怔然。
他怔怔看着眼前从容担罪、风骨凛然的少女,心口骤然发闷。
这不是他认识的苏清鸢。
那个会为他一句温柔欢喜整日、会为他一次冷落偷偷落泪的女生,早已彻底消失在岁月里。
如今的她,独立、坚韧、傲骨、坦荡。
敢犯错,便敢担责,无惧权贵,无畏惩罚。
她早已不需要任何人庇护,更早已,不需要他。
萧烬立在主位,眸色沉沉望着她挺直的背影。
心底那股不愿她受半分委屈的躁动愈发浓烈。他极想开口免罚、想徇私庇护,想将这桩小事轻轻揭过。
可看着她眼底坦荡清明的倔强,看着她宁受责罚、不废规矩的风骨,他深知——
她要的,从来不是旁人的偏袒包庇,是自己立身正心的坦荡。
江月璃也微微动容,看着眼前不卑不亢、敢于担责的苏清鸢,眼底生出几分欣赏。
她轻声颔首:“好一个一人做事一人当。既你甘愿领罚,军规无私,便依条例处置。”
萧烬薄唇紧抿,沉默良久,终是压下心底所有私念,声线冷沉响起:
“依军营条令,私饮误仪,杖罚二十,以正军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