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军营的数日光阴匆匆而过,一路奔赴的浮躁早已从苏清鸢身上褪去,苏清鸢虽然没有好全
江月璃和陆景逸搬去了边城,陆景逸只是跟萧烬说,可还是有人传进了苏清鸢二里,表面虽然不在乎,可心里还是有点酸酸的。
苏清鸢专心打理军医营帐,日日跟着兄长苏清舟昼夜不休,救治沙场负伤的将士。
她手法利落沉稳,银针起落间稳住无数垂危兵士,对待伤兵也始终耐心温和。
没过多久,这位妙手救人的苏小姐,便收获了整座军营将士发自内心的敬重。
忙碌之余,她偶尔也会留意营中往来的人。时常能见到一名白衣盲眼公子,气质温润儒雅,身形清瘦挺拔,周身带着平和淡然的气度,和满身杀伐的粗犷将士格格不入。
她也慢慢察觉,此人与冷面将军萧烬来往格外亲近——冷峻寡言、生人勿近的萧烬,唯独在这位兄长面前,会卸下满身锋芒戾气,神色松弛几分。
苏清鸢偶然撞见数次,心底便悄悄记下了这位通透温润的盲眼公子。
这天深夜,最后一批伤兵终于安顿妥当。
苏清鸢仔细收好银针药材,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缓步走出营帐透气。
夜色静谧,月华如水,不远处的望台高台上立着一道孤挺的玄色身影。
是萧烬。
他立于望台最高处,萧烬黑发一丝不苟束成高冠,利落紧束的发丝没有半分松散,玄色劲装衬得肩背挺拔冷峭。
他身侧立着贴身侍卫,身姿垂首恭敬,静静随同将军望月。
萧烬背影挺拔孤冷,周身拢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他静静抬眸望向天边一轮孤月,孑然落寞,与平日那个刻薄桀骜的大将军判若两人。
苏清鸢脚步声轻轻靠近,凌朔率先瞥见缓步走来的苏清鸢,当即对着萧烬躬身低声请示,得到默许之后便轻手轻脚退下高台,将整片月下空地留给二人。
萧烬缓缓回过头,月色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间。
几日相处下来,初见时的尴尬隔阂早已淡去大半。
待到身旁之人走远,萧烬才缓缓转过身子,束起的长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清冷的眉眼浸在如水月色当中。
这些日子,二人刻意避嫌,再无争执吵闹,相处得平淡疏离。
今夜四下无人,月色温柔,苏清鸢迟疑片刻,还是敛步上前,声音轻软妥帖:“夜里边关风寒露重,萧将军还是早些回帐歇息吧。若是不慎染了风寒,军中少了主将坐镇不妥,再者营中药材紧缺,也经不起无端消耗。”
他神色放缓,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歉意:“河边那日,是我言语过激,事后失手伤了苏姑娘,我向姑娘抱歉,还有上次的药,多谢姑娘。”
苏清鸢微微一怔,随即释然浅笑,眼底澄澈坦荡,全无半分芥蒂:“将军言重了。那日我心绪不稳、冲动在先,还砸碎了你的酒壶,本就有我的过错。往事不必再放在心上。”
夜风安静流淌,萧烬沉默片刻,垂眸轻声问:“夜深独处,你是想家了?”
苏清鸢弯了弯眉眼,反倒反问:“将军不答话,便是默认自己想家了?等这场战事尘埃落定,大家便都能重回京城。”
提起战事,萧烬眼底的柔和褪去,重新覆上一层沉沉忧虑。他望向远处漆黑的旷野,低声慨叹:“此番来敌势头凶猛,上次战局凶险,我心中难免预感下次一战凶多吉少。”
听见这话,苏清鸢当即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连声避讳:“呸呸呸,不许说这种晦气话。有你们萧家两位坐镇边关,此战必定逢凶化吉,大胜而归。”
少女掌心温热的触感透过劲衣传来,萧烬心头微动,沉寂许久的唇角难得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他对着苏清鸢浅浅拱手:“那就借姑娘一句吉言,夜深了,姑娘还是早日回去歇息吧。”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迈步,慢慢走下高台,消失在沉沉夜色当中。
望着他远去的身影,苏清鸢立在原地,心底悄然感慨。原来褪去刻薄别扭的铠甲,这位杀伐果决的大将军,也不过是个会思乡、会忧心战事、会落寞望月的普通人。从前针锋相对、水火不容的两人,竟也能这般平和闲谈,消解所有前嫌。
待萧烬身影彻底消失,苏清鸢想起兄长还在主营整理军务,便抬步朝军医主营走去,打算和他核对第二日伤兵的用药清单。
主营帐烛火通明,帘幕轻垂,隐约透出两道清寂的人影。她刚走到帐帘跟前,便听见里面传来轻柔平缓的交谈声,其中一道正是盲眼公子萧珩。她下意识放轻脚步,悄悄驻足门外,心底生出几分好奇。
谁知不过片刻,帐内似有冷风掠过,一只茶杯裹挟风声径直朝着门口飞来。
常年练习银针暗器的本能刻在骨子里,苏清鸢迅速抬手,稳稳将飞驰的茶杯接在掌心,动作稳当利落,没有溅出半分茶水。力道轻柔,落点精准,毫无攻击性,分明是刻意的试探。
她定了定神,抬手轻轻掀开帐帘,缓步走入,对着帐内二人微微屈膝行礼,语气温和平稳:“萧公子,兄长,深夜打扰,还望恕罪。公子目不能视,竟能知晓外人到访,果真心思通透。”说罢,她将手中茶杯轻轻放在案几之上。
苏清舟见是自家妹妹,眼底当即漾起温柔笑意,放下手中军务卷宗:“鸢鸢来了,可是伤兵营都安顿妥当了?”
“都安顿好了,将士们伤势稳定,今夜无碍。”苏清鸢轻轻点头。
案前端坐的萧珩一身素白长衫,眉目清隽绝尘,白绫覆眼,周身温润如玉。他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姿态从容温和,缓缓开口:“不必多礼。你便是清舟的妹妹苏清鸢?最近营中人人都在谈论你,说你凭着一身医术救下了无数伤兵。”
帐内烛火摇曳,暖黄光晕铺满整座军帐。苏清鸢顺势落座,心中藏着连日的疑惑,索性坦然开口:“方才在外听闻公子与兄长闲谈,鸢鸢冒昧,想请教公子一事。”
萧珩浅笑着微微颔首:“姑娘但说无妨。”
烛火晃了晃,映得他眉眼愈发温润通透。不等苏清鸢细说,他已然看穿她心底的疑惑,主动缓缓叙起萧烬的过往,语气平淡从容,似在诉说一桩寻常旧事。
“你可是好奇,萧烬性情为何如此冷硬别扭,周身尽是锋芒铠甲?”
苏清鸢微微一怔,轻轻点头。
“世人皆知镇国大将军杀伐果断、冷面无情,却不知他年少并非这般性子。”萧珩指尖轻搭案上,平和地揭开了萧烬深埋心底的过往,“萧府内宅复杂,我与阿烬的生母性情温顺怯懦,常年深居内院,寡言少语,郁郁寡欢,极少露面,也极少与我们兄弟相见。这段旧事京城世家多有耳闻,算不得隐秘。”
晚风穿帐而过,吹动他衣袂轻扬。他顿了顿,继续道:“阿烬年少时,性子澄澈热烈、坦荡赤诚,最是鲜活好动。可深宫权谋、世家纷争从不留情,无母族庇护,便只能任人拿捏欺凌。他渐渐明白,温柔和善换不来安稳,软弱退让只会自取灭亡。于是他收敛所有赤诚温柔,以刻薄为铠甲,以冷漠为护盾。在宫中冷硬自保,步步谨小慎微,方能安稳长大;入沙场杀伐立威,练就铁血心性,方能震慑三军、稳住兵权。”
寥寥数语,道尽萧烬半生隐忍与无奈。
原来那些刻薄、别扭、冷漠、强势,从来都不是本性,只是他经年累月为自己筑起的保护层。他的冷,是世事磋磨出来的自保;他的硬,是无人撑腰逼出来的铠甲。
苏清鸢静静听着,心底骤然酸涩一片。从前所有的针锋相对、别扭讥讽,此刻尽数有了缘由。她终于懂得,那个看似处处针对她、实则嘴硬心软的大将军,早已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独自熬过了无数寒凉孤苦。
帐内静默片刻,苏清鸢看着眼前通透淡然的盲眼公子,心底盘旋已久的疑问脱口而出,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公子心性通透、智计卓绝,难道从未想过寻遍天下名医,治好双眼吗?”
闻言,萧珩唇角的笑意依旧温润,只是语气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疏离与坚定:“眼疾经年,药石无医,早已治不好了。”
他微微抬眸,朝着月色洒落的方向,缓缓道出一句通透彻骨的话,字字入心:
“况且,眼观万物,见的是皮囊表象;心观世人,见的才是真心本性。看不见,未必不是成全。人心真伪、善恶冷暖,我以心相看,从来比肉眼看得更清、更准。”
一语落毕,帐内寂静无声。
苏清鸢心头巨震,恍然顿悟。
原来世间最通透的眼光,从不在眼,而在心。有人眼明心盲,识人不清、执念错付;有人眼盲心亮,看透人心、看清世事。
这一刻,她忽然读懂了萧烬的孤冷,读懂了萧珩的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