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军营,夜风刺骨。方才和陆景逸对峙留下的寒意,死死缠在苏清鸢心底,丝丝缕缕往骨缝里钻。那句冷淡绝情的“以后不必再寄信了”,一遍遍在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好像一夜之间,过往尽数翻了模样。年少朝夕相伴的温存不假,隔墙偷偷递来糖果的温度依旧清晰;演武场上他挺身护着她的偏袒是真,春日攀上老树替她摘甜枣、寒冬踏着落雪送她归家的热忱,也真切鲜活,仿佛就发生在昨日。可如今他眼底的疏离、向着长公主偏护的背影、干脆斩断牵绊的口吻,同样冷得伤人。
或许陆景逸从来没有倾心于她。年少那些细碎的陪伴只是邻里寻常的照看,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人深陷执念,年年惦念,最后还傻乎乎千里奔赴边关寻他。
连日赶路遭遇伏击、白日整夜驻守营帐救治伤员,多日紧绷的神经早已将她身心透支。人前她强撑冷静,忙着清创、施针、熬药,等到四下无人,坚硬的伪装终于轰然崩塌。她整整一日滴水未进,腹中空空,低血糖带来的眩晕一阵阵涌上太阳穴。心口积压已久的委屈层层翻涌,情绪彻底跌落谷底。
苏清鸢牵出一匹战马,打算独自散心。顺着荒芜小径来到河畔,她将缰绳拴在岸边苍老的树干上,任由马匹安静停留。夜色静谧,皎洁月光铺满河面,浮起一层细碎银辉。晚风掠过滩岸,掀起层层涟漪,旷野只剩秋风拂过枯草的簌簌声响,以及河水缓缓流动的潺潺。
她颓然坐在湿润的河滩泥土上,双腿蜷起,指尖无意识抠着脚下松软的泥沙。眼眶酸胀发烫,积攒许久的眼泪终于滚落,一滴滴砸进泥土,晕开深浅不一的湿痕。
为什么?她怀揣一腔赤诚,岁岁相思奔赴而来,换来的却是一刀两断。
她抬手抹了把脸,袖口洇开深色的湿痕。弯腰拾起河滩碎石,用力朝着河面抛掷。石子砸进水面,“咚”的一声,涟漪荡开又消失,像她寄出的那些信,连个回响都听不见。她怔怔望着水面,年少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约定,终究如同水花一般消散无踪。
“苏清鸢,你真是没出息。”浓重的鼻音裹挟着哽咽,她低声自嘲,不停捡起石子砸向河面。粗糙的石棱磨红指尖,她却浑然不觉。为一个早已走远的人困在旧回忆里,深夜独自落泪,狼狈又荒唐。
寒凉的夜风掀起她散落的鬓发,刺骨的凉意包裹全身。她就这么静静坐着,沉溺于月色之下满心的酸楚。
不远处林间小道,一道修长的玄色身影缓步走来。刚处理完全部军务的萧烬满身疲惫,卸下沉重玄铁铠甲与常年遮脸的寒铁面具,一身贴身玄色劲装,手里拎着一壶烈酒。每逢战事落幕、心事繁杂,他总会独自来到这片河畔,借晚风消解疲惫,吹散身上久经沙场的杀伐戾气。
墨发高高束起,整张面容毫无遮掩地沐浴在月色之下。冷白清隽的下颌线条锋利利落,长眉入鬓,薄唇紧抿,一双眼眸深邃寒凉。常年佩戴面具,军中极少有人见过他的样貌,此刻月光倾泻,五官矜贵冷冽,惊艳动人。
抬眼之间,他一眼瞥见河滩上那道单薄的青色身影,眉头轻轻蹙起,心底泛起几分不耐。又是苏清鸢,当真是冤家路窄。
萧烬本打算绕道离开,不愿上前招惹,可一阵压抑细碎的啜泣顺着晚风飘来。女子隐忍的哭声微弱委屈,他下意识停下脚步。
沉浸在悲伤之中的苏清鸢丝毫没有察觉来人。耳边传来轻微脚步声,她误以为是夜间游荡的敌方斥候,当即攥起脚边石子,仿照发射银针的手法反手掷出。石子破空疾驰,带着医者独有的精准力道。
萧烬身形轻巧侧身躲开,石块擦过肩头,重重落入一旁的草丛。他抬眸望向河滩上的少女,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此刻苏清鸢眼尾通红,长长的睫毛挂着泪珠,脸色苍白孱弱,早已褪去白天救治伤兵时的果敢锐利,只剩下满身脆弱狼狈。
苏清鸢这时也看清了来人。没有重甲,没有面具,月色勾勒出男人桀骜挺拔的身姿,惊心动魄的容貌让她一时怔住,眼泪和怒火尽数僵住。
“苏家大小姐,为何深夜在此独自落泪?”萧烬开口,语气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
少女迅速回过神,侧过脸擦干净泪痕,倔强地回应:“我没有哭。此事和将军无关,我并非军营将士,不必受你管束。”
看见她泛红的眼眶,萧烬先入为主,只觉得娇生惯养的京城千金受不了边关苦寒,深夜在此伤春悲秋。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讥笑:“真是好心没好报。安稳的营帐不去歇息,深夜徘徊河边落泪,莫非边关日子清苦,你急于回京享受锦衣玉食?”
尖锐的话语如同细针,刺破她勉强维持的平静。连日疲惫、身体亏虚、心上人绝情离去,积攒已久的情绪轰然爆发。
苏清鸢抬眼含泪,锋芒不减:“大将军公务繁忙,反倒有空窥探旁人私事、出言嘲讽。我的苦楚,轮不到你来评判。”
“深闺千金不远千里奔赴边关,本就是一时冲动。”萧烬向前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话语无意戳破她心底的执念,“心里牵挂旁人便贸然奔赴沙场,受一点委屈便暗自垂泪,来到军营只会徒增麻烦。除了落泪,你还能做些什么?”
字字戳中心事,苏清鸢被彻底激怒。身体本就虚弱,情绪几经起伏,她弯腰不断抓起碎石,手腕翻飞,一颗颗石子如同银针暗器朝着萧烬飞去。
“将军只管看好,我是不是只会添麻烦!”
密密麻麻的石块破空袭来,萧烬从容躲闪,一块石子意外撞上他搁置在石头上的酒壶。瓷瓶碎裂,醇厚的酒水渗入沙土,浓郁酒香飘散在晚风之中。
萧烬神色沉下,心底生出愠怒。他只想出手小小惩戒,挫一挫少女的锐气,指尖弹出一颗碎石,本意只是击落她手中的石子。可苏清鸢侧身躲闪时角度偏移,“啪”地一声,石子直直撞上她的额角。
不重,甚至称得上轻巧,像儿时玩闹时弹脑瓜崩的力道。但苏清鸢眼前突然炸开一片金星。额间尖锐的痛感袭来,此刻被夜风一激、被泪意一冲,额上那点微不足道的痛楚竟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膝盖一软,视野天旋地转,四肢失去力气,她来不及惊呼,身子直直向后倾倒,紧接着冰凉的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苏清鸢!”萧烬疾步上前,才看见河面漂浮的乌黑发丝。
冰凉的河水早已浸透衣衫与长发,萧烬纵身跃入冰冷河水。苏清鸢最后一缕意识里,那声喊劈开了惯常的刻薄。有落水声,有急促的水花扑腾,有人掐着她的腰把她从水里拎出来,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肋骨。
起初他以为苏清鸢只是佯装落水吓自己,伸手触碰她冰凉的手腕,微弱缓慢的脉搏让他心头猛地一震。所有讥讽、烦躁、戏谑瞬间消散,深入骨髓的慌乱席卷心头。半生征战、见惯尸山血海的将军从来临危不乱,可此刻望着水中昏迷不动的少女,浓烈的自责涌上心头。
湿透的衣料黏在肌肤之上,他翻身上马,驱使坐骑朝着军营疾驰。呼啸晚风打乱束起的黑发,搅乱他常年古井无波的心绪。
一路狂奔到苏清舟营帐门口,他紧绷的嗓音带着颤抖高声呼喊:“苏太医!苏清舟,快点出来救人!”
苏清舟正因妹妹深夜外出迟迟不归四处搜寻,闻声立刻冲出营帐。灯光之下,浑身湿透、昏迷不醒的苏清鸢被萧烬抱在怀中,他的心骤然下沉。
萧烬掀帘把她抱进自己营帐中,将怀里湿淋淋的人往床榻上一放,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在那张惨白的脸上。他动作轻柔地将少女安置在床榻,指尖微微发颤。望着她苍白的脸颊、额间渗血的伤口,懊悔层层翻涌。他明知道她心绪崩溃,却不知道她身体虚弱,依旧出言刺激,最后失手伤到对方,终究是他太过冲动。
二人之间一开始的偏见、争执与隔阂,在此刻悄然瓦解。
苏清舟转头看见床上的妹妹湿透的衣衫、额角青紫的淤痕,还有萧烬浑身滴水却浑然不觉的狼狈模样,什么也没问,转身就去翻针囊。
萧烬退到帐外,换上一身干燥外袍,整夜伫立在营帐外的回廊。晚风阵阵,他寸步不离,彻夜守候。
后半夜,眼覆白绫、一身白衣的萧珩寻到此地。他虽然看不见,卜算通透,语气温润轻笑:“素来冷心的弟弟,如今会为旁人彻夜守夜?”
萧烬沉默,手指缓缓收紧。
“失手伤人,心中便开始愧疚了。”萧珩缓缓开口提点,“苏清鸢并非养在温室的娇贵小姐,只是今夜被情事扰乱心神。你习惯用刻薄伪装自己,终有一日会伤到旁人,困住自己。”
萧珩与苏清舟年少时相识,曾一起做过太子伴读。苏清舟时常提起他妹妹,只是那时苏清鸢还小,也曾有缘见过几面,但苏清鸢早已经不记得萧珩了。
兄长一番话落下,萧烬垂眸,心底第一次生出茫然——的确,是他做错了。
一整夜,萧烬靠着帐外的旗杆坐到天明。翌日破晓,晨光从东边山脊漫过来,照着他衣摆和攥紧的拳头。那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形的血痕。
天擦亮时伙夫抬粥桶经过,他拦下,舀了一碗最稠的,准备端着掀帘进去。此时帐帘掀开一条缝,苏清舟正要去熬药,看见萧烬端碗粥,声音压得极低:“低血糖,呛水,有点低烧,没大碍。”顿了顿,又补了句,“难得萧将军有心守了一夜。额头那块淤青——想必也是出自萧将军之手吧。”
萧烬没有否认,而是微微点头。
苏清舟看着他:“将军弹石子的功夫倒是精进。鸢鸢醒来如果不怪罪萧将军,苏某自不追究;否则,苏某定将妹妹的委屈加倍还给将军。”
营帐之内草药气息浓郁,苏清鸢醒了,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她慢慢靠在一摞被褥上,额头敷着帕子,脸色还是虚白。额头钝痛、浑身酸软,河边落泪、争执、落水昏迷的记忆慢慢回笼。
门外传来脚步声。萧烬推门走入,看见他进来,那双杏眼倏地瞪圆,嘴唇抿成一条线。褪去昨夜慌乱,神色回归往日清冷,只是眼底密布的红血丝,暴露了他一夜无眠。
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缓步走到床前,把粥碗往她面前一递,语气生硬别扭:“喝了。”
苏清鸢仰着脸看他,睫毛上还挂着昨夜的湿意,眼神却像被温水泡过,没了昨天的炸毛和尖锐,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让他喉头发紧的东西。刚刚苏醒的她满心戒备,下意识开口:“粥里该不会下毒了?”
萧烬一时语塞:“爱喝不喝。”随后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语气强硬却藏着退让,“往后不许深夜独自跑出军营肆意任性。倘若再有一回,我便派人直接将你送回京城。”
话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太蠢,比弹石子弹中她额头还蠢。
苏清鸢却“噗”地笑出来。那笑牵动了额角的伤,让她皱了皱鼻子,但笑意还是从眼角溢出来,碎碎的,像河滩上被水冲过的阳光。她伸手接过粥碗,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萧烬猛地缩回手,像被烫着似的。
“萧烬。”她舀了一勺粥,没喝,抬眼看他,“你手流血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没想到苏清鸢病了还看得这么仔细。
“……要你管。”萧烬说完快步离开,甩帘出去时好似仓皇逃避。听见她在身后小口喝粥的声音,掺着一声极轻的、像是自言自语的嘟囔——“没出息。”
没过多久,苏清舟端着汤药走进营帐门口。看见刚出来的萧烬,二人用眼神打了个招呼。苏清舟掀帘进去,看见苏醒的苏清鸢,虽然心中已然知晓昨夜的伤是怎么来的,却还是轻声询问妹妹缘由。
苏清鸢不愿挑起两方嫌隙,只说自己外出散心意外落水,萧烬救了她,闭口不提争吵一事。
休养半日之后,身体稍有好转,苏清鸢主动前去拜访萧烬。她坦荡躬身:“昨夜是我冲动打碎将军的酒壶,过错在我。日后我会备好美酒当作赔礼。今日送将军这个药,可以止痛和消除疤痕。”
萧烬望着眼前坦荡从容的少女,接过药,一时间失语。一下不好意思,缓过神来时,苏清鸢早已不在。他看着面前的药,陷入沉思。
从前萧烬认定她只是任性娇纵的官家千金,此刻才看清她坚韧通透、有错便担的本心。晨光洒落他清冷的眉眼,杀伐无情的大将军,第一次为一个女子打破本心、心绪纷乱、心生牵挂。
一夜风波,一念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