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医营帐里的呻吟声终于歇了,药香混着没散尽的血腥气,沉甸甸地压在鼻尖。苏清鸢直起腰,才发觉后颈僵得像生了锈,指尖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暗红。
她没急着走,挨个把伤兵的被角掖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了谁好不容易才熬出来的安稳觉。
“哥,你肩上的痂刚结,别硬撑。”她转身时声音压得低,带着点哑,“剩下的我来,你回去睡。”
苏清舟盯着她衣摆上干涸的血渍,眼底的心疼藏不住,可知道这丫头拗,只低声嘱咐两句,才掀帘走了。
边关的夜风跟刀子似的,卷着沙粒刮过帐篷,灯笼晃得厉害,橘黄的光碎了一地。苏清鸢揉着酸胀的手腕走出营帐,四下静得只剩巡夜兵的脚步声,连虫鸣都歇了。她本想直接回寝帐,路过僻静的石坪时,脚却钉在了原地。
月光泼在青石板上,棋枰上的黑白子落得错落,像撒了一把碎星。
苏清舟坐在石桌一侧,素衣沾了点夜露,落子时手腕稳得很。对面那人穿月白长衫,墨发松松束着,眼睛上覆着素白绫纱——是萧珩。
夜风掀起他的衣角,他指尖捏着棋子,落得准,还带着点轻笑:“清舟,你这棋里藏着刀呢,倒不像平时给人缝针的模样。”
苏清舟执棋的手顿了顿:“乱世里,没刀守不住手里的针。”
树影后的苏清鸢没动。她知道哥哥这次能平安到边关,多半是萧珩提前算了卦,让萧烬半路接应。她不想扰了这难得的清静,刚转身要走,就撞见了陆景逸。
银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站在几步外,眉眼还是她记了多年的样子,只是多了层洗不掉的风霜。
“景逸哥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怕惊了风,“夜深了,怎么还没睡?”
话出口才发觉,那些攒了满肚子的话——问他朝堂累不累,问旧伤疼不疼,问他为什么连封信都不回——全卡在喉咙里,只剩这一句没用的寒暄。
陆景逸抬眼看她,目光淡得像月光照在冰面上:“不眠。”
两个字,把她所有的心思都冻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沾了血渍的衣摆,忽然觉得有点可笑。这些年她总想着,等他闲下来,等边关安稳了,他们总能回到从前。可现在他站在面前,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是种打扰。
“景逸哥哥。”
娇柔的声音从夜色里飘过来,像根针扎进耳朵。苏清鸢抬头,看见江月璃披着雪白狐裘从主帐出来,月光落在她脸上,连眉眼都透着养尊处优的娇贵。
陆景逸的眼神瞬间软了,快步走过去,伸手替她拢紧披风,声音低得能滴出水:“怎么出来了?夜里风凉。”
他侧身挡着风,陪着她往公主帐走,从头到尾,没回头看她一眼。
苏清鸢站在原地,指尖攥得发白。原来他不是不会温柔,只是那份温柔,从来都不是给她的。
等陆景逸送完人回来,脸上的暖意已经散干净了,只剩冷硬。
“想必这就是长公主殿下,”她听见自己说,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果然好看。”
“嗯。”他应得干脆,“圣上让我护好她。”
她咬着唇,把眼底的酸涩压下去:“那你……这些年过得好吗?我寄的信,你为什么都不回?”
陆景逸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潭死水:“朝堂事多,没空顾这些。”
顿了顿,他又说:“以后别寄信了。有长公主和圣上在,我很好。”
每个字都像小刀,往心口上划。
苏清鸢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是我冒昧了,抱歉。”
她望着他,问出最后那句:“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陆景逸喉结动了动,眼底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晃。他刚要开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清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一把将她拉到身后,脱下外袍披在她肩上,声音沉得像铁:“鸢鸢,回去睡。我和陆将军谈点事。”
她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踩着月光走了。背影单薄得像片叶子,风一吹就要散。
等她走远了,苏清舟才转过身,盯着陆景逸,眼神冷得能结冰:
“陆景逸,你要是真喜欢长公主,我没什么好说的。但你别一边吊着我妹妹,一边装什么深情。”
“我苏家的女儿,经不起你这么糟蹋。”
“以后,离她远点。”
陆景逸站在月光下,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天没说话。
树影里,萧珩慢慢走出来,白绫在风里飘。他叹了口气:“苏兄难得动怒,也是心疼妹妹。”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不过也好。错的人早点散了,才能遇上对的。这乱世里,能安稳活着,比什么都强。”
夜风卷过石坪,把棋枰上的棋子吹得轻轻晃了晃。
那些年少时没说出口的话,没寄出去的信,没等到的人,都跟着这阵风,散在边关的夜色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