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鸢烬辞

作者:AIBAI | 分类:现实 | 字数:42.6万字

第四章 初见故人

书名:鸢烬辞 作者:AIBAI 字数:3.3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7 01:02:01

残阳浸血,黄沙翻涌。

官道伏击的残余敌寇尽数伏诛,遍地断戈染尘,尸骸横陈,整片旷野浸在浓重的血腥气里,风过之处,腥烈扑面,肃杀骇人。

萧烬一身玄铁重铠立身沙场中央,百战长枪斜拄于地,枪尖垂落的血珠砸进滚烫黄沙,悄无声息晕开点点暗红。

他眸光冷寂淡漠,如万年不化的寒冰,静静冷眼俯瞰属下清理残局,周身沉淀百战杀伐的沉沉戾气,凛冽迫人,生人不敢近前。

满目狼藉肃杀之间,那抹蹲身忙碌的浅青身影,沉静又坚韧,与这片血色沙场格格不入。

风卷着未散的血腥气,一遍遍漫卷旷野。

萧烬勒马立于高处,居高临下地扫过方才血战落幕的战场。

尸首已被亲兵尽数拖离掩埋,泥地里只余下暗沉发黑的血渍,杂草间散落着断箭残刃,处处皆是战后破败苍凉。

他深邃冷眸微微一动,目光骤然定格在不远处的身影上。

苏清鸢全然不顾周遭尚未散尽的凶险,半跪在地,正凝神专注地为兄长处理肩胛重伤。

方才乱战合围,敌寇悍不畏死、层层扑杀,苏清舟为护住整车救命的珍稀药材,孤身挡在最前,以一敌众,浴血死守。

终是寡不敌众,被一柄重刀狠狠劈中肩胛,创口深可见骨,滚烫血色瞬间浸透素色劲装,狰狞刺眼,触目惊心。

十几步开外,苏清鸢屈膝蹲落黄沙,指尖捏着一柄锋利短刀,沉稳利落。刀刃贴着暗卫小臂的皮肉细细划过,精准挑出嵌在骨缝间的断箭箭头,动作稳如磐石,半点不晃。

溅落在纤细手背上的温热血珠,她目不斜视,连睫毛都未曾颤动分毫。

身侧横卧着数名负伤的暗卫,包扎妥当的臂膀整齐排列,纱布缠绕紧致平整,收尾的结扣利落精巧,细腻得如同闺中绣花,却偏偏用在了铁血伤患之上。

拆纱布、清淤血、消毒清创、敷药止血、缠缚固定,整套救治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她眼底澄澈冷静,无半分寻常闺阁女子的惊惧畏缩、娇怯避嫌。处理完兄长最重的伤势,她片刻不敢停歇,旋即起身穿梭在一众负伤暗卫之间,逐一排查伤势、止血包扎、安抚伤情,手法娴熟老道,沉稳笃定,全然不像自幼养在京城温室、未经风雨的官家少女。

这一幕幕,尽数落入高处萧烬的眼底,分毫未漏。

此前他只听闻,当朝苏太医苏清舟文武双全、医术卓绝,护妹周全,是京中难得的济世良医,却从未有人提过,苏家这位深居闺阁的小女儿,竟也身怀这般过硬的本事。

萧烬目光沉沉凝在她身上,眸底原本的轻蔑不耐,悄然裂开一丝缝隙。

下方的苏清鸢似有所感,骤然抬眸对上他居高临下的视线。清亮杏眸瞬间覆上一层愠恼与锐利,眉眼带棱带刺,藏不住心底的不满。

一想到方才初见争执的冷言讥讽历历在目,她本就心有芥蒂,此刻被他静静审视,只觉这人依旧傲慢偏见,令人厌烦。

她手上缠缚纱布的动作骤然一顿,随即猛地抬眸回望,杏眼瞪得溜圆,腮瓣微微鼓起,牙关轻轻咬紧,鲜活的怒意直白又倔强。

片刻后,她利落打好最后一个绷带结,抬手拍去手上浮尘,缓缓站起身。浅青裙摆沾满泥点血渍,狼狈不堪,她却浑然不觉,神色坦荡自若。

苏清鸢将短刀在干净布片上细细蹭去血污,利落别回腰间,缓步走回靠在石块旁的苏清舟身侧,声音清亮,不偏不倚刚好能让不远处的萧烬听清:“冷血无情。”

苏清舟肩胛剧痛未消,脸色泛着苍白虚弱,闻言无奈牵了牵唇角,抬眼看向萧烬,眼底带着几分歉意,意欲出言缓和气氛。

苏清鸢全然不顾兄长的眼神示意,径直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兄长肩头的绷带,动作瞬间褪去方才的锐利锋芒,只剩满心温柔疼惜,低声嘟囔:“哥你别乱动,我再给你收紧些。路途颠簸,千万别扯裂创口,牵动旧伤。”

细碎温柔的叮嘱落于耳畔,苏清舟望着眼前愈发沉稳坚韧的妹妹,心底泛起万般感慨。

多年来,他始终将她护在羽翼之下,替她隔绝朝堂纷争、世间风雨。在他心中,苏清鸢永远是那个需要他庇护、懵懂无忧的小丫头。

可此刻看着她立在满目疮痍的血色沙场,临危不乱、从容救治、独担重任,无畏血腥脏乱,无惧刀戈凶险,他才真切察觉——他娇养长大的妹妹,早已悄悄长大,褪去了闺阁稚气,藏着一身济世风骨。

萧烬静静看了片刻兄妹二人的模样,眸底情绪晦暗不明,终是未曾多言,默然拨转马头,策马转身离去。

马蹄踏出数步,风声恰好朝着他的方向吹来,将少女压低的碎语清晰送入耳中。

“方才那位萧大将军,看着冷酷傲慢,看人只凭偏见,当真不近人情至极。”

少年清亮的抱怨细碎软糯,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嗔恼。

萧烬唇角极细微地一动,辨不清是隐忍的愠意,还是几不可察的失笑。马蹄踏过泥洼,溅起细碎泥点,落在他漆黑护腿之上,他却浑然未觉,策马稳步远去。

待萧烬身影彻底走远,苏清鸢方才小心翼翼扶着伤势沉重的苏清舟,缓步挪至临时搭建的军医棚帐前站稳。

一路车马颠簸、步行奔波,早已反复牵动兄长的重伤创口,苏清舟气息愈发虚弱,面色惨白如纸。

苏清鸢抬手轻轻扶着他的臂膀,眼底满是体恤担忧,轻声软语叮嘱:“兄长,你伤势未稳,万万不可劳累。往后救治伤兵、打理药务的重活,都交给我,你安心静养便可。”

温柔寻常的一句叮嘱,却让苏清舟心口微暖,轻轻颔首,苏清舟摇了摇头,还是一起去了。

苏清鸢扶着兄长,掀帘一同踏入军医棚帐。

帐内景象惨烈窘迫,触目惊心。二三十名负伤兵士横七竖八躺卧各处,有的倚着木柱,有的卧在草席,有的直接铺着干草就地歇息。

遍地皆是染血绷带、污浊布片、散落药渣,浓重刺鼻的血腥味混杂着苦涩药味,扑面而来。

闷热压抑的空气里,处处回荡着伤兵压抑的呻吟、忍痛的喘息,声声入耳,令人心沉。

帐中军医人手紧缺,忙得焦头烂额、分身乏术。

就在这时,一道娇贵傲慢的女声骤然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厌烦与不耐,打破棚内沉闷:“此处污秽脏乱,臭气熏天,实在令人难耐!这般粗陋之地,岂能待人?”

来人正是长公主江月璃。

她久居深宫,养尊处优,素来厌弃脏乱粗鄙。近日深宫寂寥无趣,听闻边关将士浴血奋战,朝野皆赞体恤军心,她一时新鲜好奇,便借着慰问将士的名头,随大军远赴边关。

心底原以为边关纵使辛苦,也自有仪仗伺候、整洁居所,却未曾料到,沙场之地满目疮痍、血腥遍地、脏乱不堪,处处都让她心生不适、万般抵触。

她此番前来,一半是排解深宫寂寞,一半是心底牵挂陆景逸。

自年少相识,她便对风骨卓然、温润正直的陆景逸心生倾慕,得知他主动请缨奔赴边关,便执意随行相伴。

江月璃蹙着精致眉头,手持绣帕死死捂住口鼻,居高临下地扫过棚内狼狈凄惨的伤兵,目光最终落在满身血污、专心清创救人的苏清鸢身上。

她从未入宫,素来不问朝堂权贵,故而对这位金枝玉叶的长公主全然不识,只当是随军贵女。

江月璃缓步上前,语气带着几分矜贵疏离与急切:“你是随行医女?本公主问你,你方才一路赶路、救治伤员,可曾见过陆景逸?可有见过一位年少成名、身姿卓然的陆小将军?”

骤然听闻心心念念的名字,苏清鸢清创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心口轻轻一颤。

千里奔赴边关,她最大的私心,便是牵挂陆景逸的安危。只是连日血战奔袭、救治伤员,她强行压下心底所有儿女情长,一心扑在救人之上。

她抬眸看向眼前妆容精致、气质矜贵的女子,眼底掠过一丝茫然,随即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克制,行了一个礼:“汇禀公主,未曾见过。”

话音落,她不再多言,迅速收回心神,再度俯身,专心为伤兵清理脓血、上药包扎。任凭血污沾染衣袖、药草沾满指尖,她始终神色悲悯专注,不避脏污、不惧狼狈,全心全意扑在救治之上。

她不见半分京城贵女的娇气矫情,无半分身份尊卑的偏见,无论伤兵官职高低、容貌狼狈与否,她一视同仁,耐心救治、温柔安抚。

这一切,尽数被立在棚帐暗处、尚未离去的萧烬悄然看在眼里。

他本因先前的偏见,心存不耐,本欲上前将这位“娇弱添乱”的京城医女驱离战地,可亲眼目睹这一幕后,眸底所有轻蔑与刻板印象,尽数悄然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沉沉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敬重。

他终于彻底明白,眼前这位看似纤细娇柔的杏林少女,与那些养尊处优、爱慕虚荣、畏脏畏苦的京城女子,截然不同。她心怀苍生,一身坚韧,眼底有悲悯,手中有仁术,身处乱世烽烟,依旧赤诚坦荡。

日头渐渐西斜,傍晚风沙渐缓。

远处官道尽头,一阵整齐马蹄声由远及近。

陆景逸一身利落银甲,风尘仆仆却身姿挺拔,率一队斥候兵士探查完地形归来。陆景逸策马行于最前,眉目温润清朗,身姿飒爽卓然,依旧是记忆中那个热烈鲜活、风骨翩翩的少年模样。

苏清鸢恰好为伤兵包扎完毕,疲惫转身走出棚帐,正要去打水,抬眸之际,猝不及防撞进那道熟悉的身影里。

风沙漫漫,故人归来,咫尺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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